今天,算是最近两年较为繁忙的奴隶交易日了。
***
司诺朝三个行尸般的奴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停下,将他们紧紧攒在手裏的小包收回——还得给下一批奴隶用。
然后,她翻到自己背包的最底层,取出一个防水袋,拿出唯一一张干肉片。肉片很薄,价格不菲,她很肉痛地分成四份,留下最小那份,将其余的递给奴隶们。
“吃吧。”她带着一丝怜悯,对这些人最后的怜悯:“这是你们跟着我的最后一顿,以后或许每天都能喝上半碗肉汤,或许再也吃不上一口肉。”
也许是被她的话吓到,又或者是对逃离野外也不能逃脱厄命的悲怆,年纪最小的那个奴隶忽而抽动双肩,“哇”一声哭了出来。另两个转瞬也红了眼眶,鼻头一抽就要跟着哭。
“哭什么!”司诺见惯了哭闹的奴隶,“哭可能会让买主们判定为弱小无用。如果没人买,我只能把你们重新丢回野地。”
她的威胁很有用,奴隶们立刻止住了抽泣,又一次垂低下头,消散了眼睛裏所有的光色。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唯一一次猛烈的情绪波动,就这样悄然散去。
这个时代,谁不是挣扎求生?他们只是放弃得更早一些罢了。
***
沈闷浑厚的鼓声伴着似有若无的欢快气氛传遍整个中央大厅。
主持售卖仪式的管理者用激越的嗓音和夸张的声线高喝:“恭喜这位先生,购得漂亮的二等八岁女奴隶一双!”
随着他的这声高喝,衣着简单身形高挑的长发美女将两个白裙女童拉离售卖臺,送到两个男人面前。
神情冷漠的那人是奴隶贩子,而另一个用轻浮又略带满足的眼神打量着女童的男人,即将成为她们的奴隶主。
***
司诺只匆匆看了几眼便转开头,带着奴隶们走向售卖登记处。
奴隶集市的几个管理者走到近前,用乌黑发亮的齿状木梳拨开他们的发丝检查头皮,用油腻污秽的皮质卷尺丈量他们的身高,用在水裏泡过的木片撬开他们的嘴查看舌头和牙齿……
这是奴隶们进行售卖前必须要经过的检查过程。
管理者在本子上匆忙地记录着,顺口念出检查结果,“无致命病癥,无明显伤残,可以售卖。但年纪偏大,无肌无力,判定为——九等奴隶。”
最低等的奴隶。
奴隶们由管理者挂上木牌,带往售卖臺。此时,售卖臺上的奴隶只剩下那个年纪最大的孩童。她的三个奴隶一上臺,立刻引来一阵低低的嘲讽。
很快,年纪最大的孩童也被奴隶主买走,围在售卖臺周围的人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快速减少。
不一阵,只剩下几个零散买家跟长腿长发的美女闲聊。而唯一还将目光停留在售卖臺上的男人,指挥着奴隶左转右转、简单跳跃之后,终于开口问价。
司诺慵懒地靠在高臺边缘,伸出左手张开手掌比出“五”,这意味着,每个奴隶的售价为五枚集市通用币。
那人皱了皱眉,仿似在犹豫,片刻后还价:“八枚,三个一起。”
“成交。”司诺立刻拍板。她的奴隶从来卖不出好价钱,只要有人买,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在集市管理者的监督下,她将奴隶颈环的密码告知奴隶主,八枚子弹壳则交到她的手心。
一种几十年前便已无法生产的,击中目标可以燃烧的子弹,因其不可覆制性和稀缺性,使用之后的弹壳便成为了集市的通用货币。
奴隶主用自己的手环重新连接奴隶颈环后,将三个空荡的灵魂带走。
司诺看着他们的背影独自发呆,她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将散居野地难以存活的人带入人类聚集地。
但却清楚记得,她再也没见过他们一面。
***
八盏大灯接连熄灭,只留下两盏微亮的壁灯提供照明。逐渐沈寂的中央大厅裏,几个孤单的管理者正在清理,偶尔一些轻微的声响从他们那裏传出。
“一次比一次卖得少,这抽成……”一个身材魁梧,精心打理过鬓角和胡须的中年男人从司诺身侧冒出头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司诺没敢直面那双眼睛,她觉得对方目光裏有一种悠悠的色泽,像野地裏的腹狼盯着猎物,也像壁缝裏的壁虎盯着从面前经过的昆虫。
奴隶集市的管理者都是六十年前地下商场商户的后代。司诺在脑裏搜寻了一阵,想起一个古早的词——“世袭”。
这一代奴隶集市的管理者领头人——雷老大,去年才上任。在奴隶集市经历了十几年的颓丧落败之后,他开拓出了更多的生财之道,也延续了前几代管理者的冷心冷血。
这是司诺第三次见到他,却逼着自己活动僵硬的脸颊,堆起一个笑意,努力裂开嘴唇保持恰当的弧度,使自己看起来心情不那么糟糕。
她转过身,借此向旁边挪动拉开距离,从掌心捏起三枚子弹壳恭敬地递过去。所有奴隶贩子都需要向奴隶集市交纳三成的抽成。
“这次算了。”雷老大带着气音拒绝,在司诺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用长满厚茧的手掌握住了她捏住子弹壳的又细又软的手指尖。
一股欲逃无处逃的惧意悄悄爬上司诺心头。握着她手指的是掌握着奴隶集市的管理者老大,她惹不起,也不敢惹。可就这样让人捏着,她又觉得吃了大亏。
好在雷老大只是轻轻捏了捏,顺势把她的手推回到她身前,“你总卖这种弱奴隶,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拿你的提成。”
司诺本来就生硬的笑容瞬间僵硬,她用力发出一声笑:“没办法,我也很弱。”
雷老大轻哼:“抓不住强壮的,就去逮小孩嘛。”
奴隶主们普遍喜欢年龄小的奴隶,年龄越小越能被他们掌控,所以孩童在奴隶集市上很受欢迎,售卖价格也仅次于情人奴隶。
她只是再次笑了笑,再次不答话。
***
雷老大没有察觉她的排斥,反而又往她面前凑近,弯下腰来,低垂着脸看她。
若是有人从远处看,必定会觉得,一个高大魁梧的猛兽,正盯着一只温顺可人的小兔子。
“其实……”雷老大的眼珠上下翻动,从她的脸扫向她的脖颈,目光持续向下滑,然后不怀好意地笑:“在这个乱世裏,女人要想过得好一点,可以依附一个强大的男人。”
司诺抬手顺了顺飘落额间的碎发,也不知要掩饰什么,又一次赔笑:“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的……不是您这种类型。”
雷老大眉头微微骤起,显然有些不愉,但片刻后,又朝她挪近了一点,“其实我想说的是,奴隶集市不止有奴隶买卖,奴隶贩子也不一定只卖奴隶。”
他微低下头,声音突然变得小而慎重:“我这裏有个又轻松又赚钱的好活儿,本来想找别人……看你这么窘迫,这个好活儿就给你了!”
司诺即将迈开的腿猛然一顿,恍惚着回道:“是么?”
她的态度模糊不定,雷老大在短暂的停顿后又开口:“送个货去‘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