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梅戈:“我早就猜到了。你是在引导什么?想将卡缪尔的事推到我头上?”
“不不不。”梅戈摇头:“卡缪尔的事与你无关。你也早猜到他消失了,可你不知道是什么诱发的。”
“重要么?”
“消失的原因比事实更重要。因为一旦掌握了‘神秘消失的启动方法’,就等于掌握了生杀大权,就等于你可以兵不血刃让整个欧若拉四十五万人……凭空不见。”
米恩沈沈呼吸,目光阴鸷,紧紧盯着梅戈,“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同样可以直接让我们消失?”
“看来米恩将军不信啊。”梅戈盘起腿,做好了要持续讲述很久的准备,“难道让卡缪尔回来的期望,比让这场战争胜利的愿望,更迫切?”
空气再次凝固,两人再一次对峙。
司诺眨着眼睛想了又想,隐隐约约明白过来,米恩对卡缪尔又爱又恨的另一层意思是,他惧怕卡缪尔。而梅戈真正触动他的那一点是——了解神秘消失,就能知道卡缪尔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无言之中,米恩往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
梅戈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翘起,“末世初,人类最伟大的科学家颜呈,曾留下过一本笔记,记载了比较冗杂的地球生物进化史。”
司诺突然回忆起来,在海上乌托邦,梅戈找到的那本灰皮笔记,作者就是颜呈。当时温晗问他为何不继续念下去,他只说看不懂。大概那个时候他看明白了,却因某个原因选择隐瞒。
“人类用几百万年时间站上食物链顶端,又用几千年走上文明巅峰,可人类却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霸主。五亿年前,地球的霸主是三叶虫;三亿年前,巨型马陆称霸一时;两亿年前,恐龙开始统治地球……”
司诺听得一知半解,却津津有味。她甚至发现,周围的人也纷纷往前探头,试图听得更清楚。
“每一个时期都有一种生物能够成为地球的征服者,而每一个征服者最终都会走向毁灭。毁灭它们的不是别的,是地球本身。”
“很早以前,有一个假说,叫做“盖亚假说”,科学家将地球形容成一个超级生命体,她如同地球生物的母亲,能够感知地球环境的变化、地球生物的平衡,以及进化。”
“一旦有生物超前进化,成为了地球的征服者,那么盖亚意识就会启动——“征服者清零计划”,也许是像几个生物群体覆灭三叶虫那样,也许是用天灾覆灭恐龙那样……”
接下来,梅戈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无法淡定:
“不久前,人类正是地球的……征服者。”
他突然安静下去,异常的情绪在所有围观者的胸口沈沈撞击。
“而人世间流传已久的‘征服者……’后续,并不是‘末日’这两个字,而是‘清零计划已启动’。”
当一个人感觉到恐惧……当两个人感觉到害怕……当所有人发现最终都只能无能为力……暗黑之城的士兵们便开始爆发出凶猛地质疑。
梅戈却突然笑得很开怀,笑着笑着开起了玩笑:“人类还是很有面子的,这一次的‘征服者清零计划’启用了突变生物全方位取代原征服者地位的方式呢。”
所谓玩笑,却在每个人的恐惧上增加了砝码。
“假说?”米恩换了只脚轻搭着,表示对他的说法存疑。
梅戈笑道:“刚才所讲述的一切都是为了增加“神秘消失”的可信度。”
米恩冷哼:“既然是假说,那就没经过证实,不是么?”
“当然可以证实。”梅戈理了理微乱的发丝,悠闲地道:“就看米恩将军相不相信了。”
“你要开始跟我谈条件了?”米恩一向直达目的。
“跟聪明的米恩将军打交道真是舒坦!”梅戈从袖口裏抽出两张纸来,“这裏有八个人是我的仇人,我希望米恩将军用他们的人头来换‘神秘消失的秘密’。”
米恩往前一探,抽走纸页,半俯视着梅戈,似乎想从他的眼睛裏判断是否说了假话。
梅戈不闪不避迎上她的目光,开始絮叨:“其实,地震、海啸、洪水、冰川融化……都是清零计划的一部分。起初人们以为神秘消失是‘四维空间吞噬’,但这才是真正没有找到依据的假说……”
米恩眉头一皱,厌烦了,抬身把纸张递给身后的人,“查!”
“啊……”梅戈长长伸了个拦腰,“累了,也饿了。米恩将军,劳烦安排个房间给我们,再准备点吃的喝的。”
说完,他起身,顺带把司诺也拉扯起来。司诺咬着唇,用疼痛把自己想要问出口的话压下去,却跟他对抗着想要留在原地。
“颜呈的笔记上有这样一段话:人类有迹可循的文明不过五六千年。但如果人类消失,只需十年,森林便会在城市裏蔓延,只需五十年,道路桥梁房屋大量坍塌,部分城市将成为废墟。”
“这些,我们已经见过了。”梅戈笑了笑,带着她往小白楼走去。
“……五百年后,人类生存的痕迹将很难在地球上被找出来,地球几乎回归到原始状态,森林遍地、动物遍地,杂草生机勃勃地侵占每一寸土地的缝隙。千年后,地球上将只剩下“遗迹”这样的东西证明曾经存在过文明。”
“……一亿年后,连“遗迹”也将完全被抹除。如果有新的文明诞生,就会和我们现在一样追问过去,就会在化石上寻找过去。当然前提是如果他们能产生文明并且能发达到如今的程度。”
司诺不明所以的眨眼,既听不太懂,又想不太明,几次启唇又不敢开口。
“所以,人类终会消亡,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我希望你在明天天亮以前……一直闭嘴,这样你就还有可能跟他好好过下去,至少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过下去。”
司诺心头一颤,从梅戈眼眸裏的坚毅看懂了,他和她的目的一样,他和她一样抱持着必死之心。
***
欧若拉的夜色,飘荡着沈闷的气息。
可暗夜裏的绝望,却比空气裏的味道更浓烈。
司诺和梅戈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裏。白墻白桌白色书柜,却独独有三个黑皮沙发,一个长条的,两个单人的。
梅戈躺在长条沙发上睡得昏天黑地呼噜震天,司诺蜷缩在单人沙发裏,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当“武器”。
她看了看手表:05:50:01。
又抬头看向另一头的单人沙发。沙发顶部,透出半边窗户,和一个模糊的人头。
米恩,也在这个房间裏,在另一个单人沙发后的白桌旁。看不清他坐在椅子裏的动作……只能从头的方向和幅度大概判断,他在阅读某个东西。
无论他在看什么……
还有十分钟,温晗就将带领外派军出击。从六点整到太阳初升,大概只有二十多分钟,留给白冉和温晗的时间,也只有这么多。
而留给她的时间,却已经不足十分钟。
沈眸思索片刻,司诺把书放在沙发夹缝裏,撑着两个扶手悄悄挪起身体——很幸运,没有发出异常声响。
她双膝跪地,双手支撑,沿着沙发边缘慢慢挪走,一点一点,移到门前,抬手摸向门把。触手柔软,如同摸到了——一只手。
“你要去哪儿?”米恩反手将她拎起,“跟我说就好,我会送你过去。”可他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
“我……”人就是很奇怪,一旦燃起了希望,便会开始滋生害怕。司诺吓得瑟瑟发抖,“小……小解嘛……这怎么说得出口。”
米恩手一顿,拳头立刻变成手掌,让她得了自由。她一开门往外撞去,差点和迎面而来的士兵撞上,一个旋步,从那人腋下钻走。
“报告米恩将军!调查结果出来了!”
“嗯。”米恩看着司诺慌不择路横冲乱撞,不由嘴角一扬,让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