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诺答应温晗会好好躲藏,可南区花圃附近空旷得毫无遮挡。
眼见着花圃倾倒,突变人大军被米恩召唤而来,她无处可躲,便蜷缩在了第一能量源玻璃罩外的角落裏。
她看见……白冉带着浑身是血的欧若拉护卫军,冲破突变生物重重屏障,冲到面前,与暗黑之城的士兵交锋,他们断了一只手、肩头插着一只动物手臂、头皮被掀掉一半,都在继续往前冲。
她看见……从北边和东边密密麻麻翻涌而来的欧若拉人,跑着跑着鼻孔便开始渗血,皮肤也快速皲裂,反应强烈的人迅速慢下脚步、摇摇欲坠,却仍用意志支撑着向前。
她看见……温晗被米恩打得吐血,鲜血模糊了整片防护眼罩,却依然爬向能量源。
不知是谁,在混乱的交战中,高喊了一声——“为了新世界!”
“为了新世界!”
***
新世界会是怎样?
取决于地球本身,更取决于每个人内心的寄望,或者都是生存,或者是生存之外有点附加。
但司诺相信,新的世界,新世界的未来,一定会在欧若拉。
因为这裏几十万个不同的灵魂,都有着同步跳动的心臟。那才是支撑欧若拉的最大能量源,才是开启新世界的唯一钥匙。
但她能做的,是为他们打开通道。
她毫不犹豫地拉开近在咫尺的玻璃门,进入,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整个空间裏,几块巨大的机器,连接着顶部的反光板和底部的线路……她不懂,但是眼前,那个红色的拉桿,又是那样醒目。
“司诺——”她听见了温晗夹杂着血液的歇斯底裏的喊叫,义无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沈钝多年的拉桿推到顶端。
“轰——”一声低低的炸响,机器启动。
温晗几次从地面撑起,又几次摔倒在地,几次往前爬挪,又被横冲而来的突变人踢向别处。
司诺双眼渐渐模糊,她看见自己所在的小穹顶快速弥漫起了一层半透明的薄雾。原来这就是能量光波。
很快,大穹顶也会覆盖这样的薄雾,遮挡住来自太阳和外面世界的辐射。欧若拉人,那四十五万人的反击将会更加义无反顾。
“刺啦啦——”指甲划过的声音突然震颤耳膜。
米恩,那个身体裏住着恶魔的米恩,竟然用自己的黑色指甲刺向能量光波,一下又一下,狠狠滑落。
能量光波在接连的破坏中,变得极其不稳定,闪动着摇晃着,似乎一不小心就会破裂。
“杀!”他怒吼着,突然被一个血淋淋的人扑上缠住。
白冉从后抱住他,双腿绞在他腰间,双手环过他肩头,拉开了一颗旧式手雷的拉环。而白冉的腿上、腰上、肩膀上,到处都挂着沈沈的手雷。
“死吧!”白冉带着没反应过来的米恩摔向一旁。炸弹炸出一个深坑,烟尘久久弥漫无法散去。
温晗从地上站起,踉踉跄跄朝司诺的方向,探手,却握不住。
而她……
嗓子不可抑制地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只咳了两声,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喘息,喘息不过来。胸口剧烈起伏,也塞不进更多空气。
双腿打颤,站不住了。她靠在玻璃壁上,缓缓向下滑去,似乎全身上下每一处关节,每一条血管都在跟她告别。
温晗,她的三十三,她爱的人,双眼通红如同发疯……朝她赶来。
但是好像,等不到了呢。
***
当又一个曙光来临……
幽静多日的街道,热络起来,人们走上街头,穿过广场,开始对整个城市进行大扫除。空中的飞摩托三三两两开始巡逻,蓝色光带上的轨车慢慢吞吞接送着人。
草木的清香带着一种类似露水的气息在各个角落飘起来,遮盖掉了大部分血腥味。
在天亮起来之前,欧若拉城先苏醒了过来。
***
西区隔离大楼,成为了临时医疗大楼,伤员几乎占满了整栋楼,甚至有些轻伤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仍在走廊裏等待治疗。
“队长!”李李唯满头裹着纱布,要不是开口说话,没人认得出来,“处长说了,你得卧床休息……”
温晗闷声不吭,右手扶墻支撑着往前跳。他左手骨折,固定在胸前,右脚踝脱臼,绑得厚厚一块,被手脚安然的李李唯拦得寸步难行。
走廊裏的人纷纷向他看去,眼裏的悲戚成倍加剧。这一场劫难,欧若拉人都或多或少失去了亲人和朋友,却没有人如他那样,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却连抱都抱不住。
祈睿出现在走廊裏,看见李李唯拦阻温晗,转身就想走,被温晗喝止出:“祈睿!过来!”
他乖乖靠近,一支拐杖便被温晗夺了去,“给我拦着他!”
温晗不顾一切,生疏地拄着拐杖,在人堆裏穿行,匆匆离开隔离大楼,赶往后面的医疗区。
医疗区分前后两部分,前面是诊疗区,后面是科研区。
而科研区的六层大楼顶楼,南臻站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前,翻着厚厚一摞纸,嘆气:“你就是冲动。”
“她怎么样?”
第一能量源启动之后,防护屏障快速充满能量,在极短时间内从穹顶顶部开始向下逐渐覆满能量光波。
能量光波的发射器并不在玻璃上,而是在连接菱形玻璃的金属连接条上。
所以,当米恩身死,失去控制的突变人和突变生物清醒过来,慌不择路从各个玻璃口逃离的时候,一大半都被能量光波切成碎片。
温晗守在第一能量源玻璃屏障外,等到电力充满第一格,小能量光波自动退去,才拽开门,把司诺抱出来……那个时候,她还有沈沈的呼吸。
“告诉我,她怎样了?”
“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估计你会觉得有点……”
“我要见她!”温晗用拐杖抵向旁边的那扇门。
“诶诶诶……”南臻连忙阻止,“一个好消息,一个坏……”
“砰”门被温晗大力撞开了。
明晃晃的阳光,从窗沿爬进来,经过玻璃屏障的隔离,光线变得柔和又温暖。
床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地直楞楞看向他,然后“呲溜”一声,把挂在嘴角的一块肉条吸进嘴裏。
司诺,脸色白惨惨地,皮肤微微泛红,甚至还有些地方干裂脱皮。可她好端端地坐在病床上,抱着一根大骨棒,没形象得……满嘴流油。
温晗微微摇头自我怀疑,又不解地把愤恨目光投向南臻。
“额呵呵……”南臻在后挠头,“她威胁我。不给吃肉,就不配合检查。”
这不是他想问的!温晗拄着拐杖走到床边,司诺立刻将骨棒丢回床头柜上的饭盒裏,鼓着腮帮子急速咀嚼,试图“毁尸灭迹”。
他启了启唇,却酸了鼻头,花了眼眸,只抬起右手摸了摸她鼓起的脸颊,微凉,却是真的。
他的睫毛和手一起颤抖,无法停歇。
“嗯哼……咳咳咳……”南臻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来都来了,那我也不隐瞒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他说完,却久久得不到回答,不得不悄悄侧头,又翻着白眼把眼睛投向窗外。
温晗旁若无人,根本不管南臻在不在,颤着指尖,细细描摹司诺的眉毛、眼尾、鼻尖,甚至油腻腻的嘴角,一边轻触一边痴痴傻笑。
南臻翻着白眼,轻声嘆息:“我觉得还是我爷爷那样的比较好,温柔克制,聪明沈稳,难得失态……”其实无人在意他说什么。
“哎……好消息是……她死不了。出人意料的,在那样高辐射的冲击下,她受到的损伤并不太大,只是免疫力大大降低。”
司诺从温晗肩旁歪头:“免什么力?”
“就是,你以后得娇养着,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摔不得,热不得,冷不得……”
温晗瞥了他一眼,满眼都是:废话。
他转头对司诺淡笑:“没事,以后就留在欧若拉,那些都不值得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