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出头来看热闹的人也随之露出麻木且悲凉的神色,像极了僵硬的冷血木偶。
***
人声迅速消减,气氛回归寂静。排队的人继续排队,检查的人继续检查,仿佛刚才根本没发生过任何突发事件。
只有鲜血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中。
“她也是奴隶?”三十三的眼中弥漫出一种色彩,像是同情。
“嗯。”司诺轻轻点头,“她想逃。奴隶主杀了她。”
“为什么要逃?”他蹙眉,眨着一双人畜无害的眼睛向司诺寻求答案:“活着不比死亡好么?”
“活着……是挺好。”司诺将头转开,看向出口。
明晃晃的光亮从井盖口上方向下投射,圆圆的光芒向四周散开,透出无限的自由的气息。
她说:“那个孩子想要自由,但自由是需要代价的。”
“她的脖子……”三十三好像还没明白为什么女童的脖颈会炸出一个血洞,但他的目光已经停留在了司诺的脖子上。不一样的颜色,却是类似的颈环。
“奴隶主利用手环引爆了她脖子上的炸弹。”司诺抬手抚上自己的颈部,“这裏面有微型炸弹和引爆器,连接着奴隶贩子或奴隶主的手环。”
三十三轻轻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环上,眼尾微微瞇起,睫毛一颤一颤。
“奴隶不听话惹怒了主人,或者奴隶不再能讨得主人的欢心,又或者老了没用了,奴隶主都可以通过手环启动炸弹。这样……就可以节约生存资源了。”
三十三一动不动,但司诺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拉起他白皙柔软的手腕,指着错综覆杂的手环纹路,“扭动这裏,与这只手环相连的颈环就会启动炸弹,然后——‘砰’——我就会跟她一样。”
三十三的手轻微地往后抽了抽,手腕便落入了司诺的手掌心。司诺能感觉到他的腕脉在轻轻弹跳,平稳平和,没有半点慌乱的痕迹,他没有动要杀她的心。
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
更多接受过检查的人朝出口走来,他们也不便继续停留,攀着竖梯上到地面。
双足踩上地面,司诺终于从心底产生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暗黑之城为何要搜寻她,没有答案。但这并不重要,新鲜的温热的泥土气息穿透鼻腔没入胸腹,提醒着她已经重获新生。
炙热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散落地面。
他们的脚下,昏黄的泥地以圆形围合在出口周围,崭新且厚重的圆形铁块用铁链拴在钉入泥地的铁栏上。等到夜色降临,工具集市的守门人会将铁块拉入洞口塞紧,阻隔外面的一切。
泥地圆圈的范围并不大,十余米外便是及膝灌木丛,再远一点,便是高耸的广袤丛林和及膝的横生杂草。
天幕已经拉开,灼灼的烈焰自丛林遥远的顶部缓缓上升。有细微的风拂过面庞,穿过指缝,却像是煮熟的蒸汽。
烈日即将降临大地,辐射很快便会到达绝大多数生物体不能承受的临界值。
司诺只够得着猛吸几口新鲜空气,便立刻催促:“快把背包裏的防护装备拿出来。”
三十三在背包裏找到一个小布包、一个大布包,看起来都可能装着防护装备。他拿起小包,凑到鼻子前轻嗅,一只手迅捷地从他眼皮下抢走。
“这是我的。”司诺指了指另外的大布包,“你的在那裏面!”
她穿好防护服,太阳已经上升到可以照耀到他们的地方。护目镜将太阳的光芒折射出去,整个天空灰蒙蒙一片。呼吸罩将稀薄的空气过滤之后再供给进来,于是一呼一吸便更加困难。
过了一会儿,司诺才註意到刚捡的奴隶好一阵都没出声,便回头去看。
三十三正捧着从大包裏拆出来的小包,用一副嫌弃的表情把鼻尖从上面挪开。
他抬头,以无辜的眼神散发出沈重的委屈:“没有你的那包香。”
“……”第一次,司诺被奴隶的一句话扼住舌头。
***
毒辣的日头渐渐高升,丛林裏的瘴气缓缓退去。
防护镜被厚厚的水雾遮盖,一层是裏面的,随着呼吸和体温蒸腾的水汽,一层是外面的,被高温扫荡而起依附其上的露珠。
离开得太过匆忙,没能重新补充缺失的水壶和食物,背包裏只有两罐肉罐头,可是距离目的地茶馆,还有五天的脚程,食物和水得穿过丛林去到野地才能获得。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忍住了喝水的冲动。
三十三走在她身侧,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没有颈环的禁锢,还带着灰黑色手环。
他本不是她的奴隶,还曾被她连累。
他拥有鲜活的灵魂,并不是一具空壳。
如果他要走……
司诺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关註他。
正午时分,消耗了大量体力之后,防护服越来越紧贴,呼吸也越来越浑浊。
丛林顶端,高大的树干直升向上,密密麻麻的树叶遮盖了大部分阳光,一个个小缝透下来的光,如同暗夜裏的星星点点闪烁。
司诺抬头看去,闪烁的光渐渐汇合成一片,她晃了晃,朝后仰头。
光点随着树叶全都晃动起来,如同流动的液体像个陀螺一样转动。
好美!
下一刻,她倒进了一个软软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