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被拨开的声音在树洞侧后方响起,伴着“嗖嗖嗖”的吸气声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一小会儿后,只听“踏踏”几声,一个影子落下土壁。
司诺和三十三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她斜靠在洞壁上,他则抱紧了双膝。
吸气声在土壁下方再次响起,好一阵后才停止,“踏踏踏”的声音渐渐移向溪边。
白天,丛林裏的一切生物都会躲在自己的栖息地,否则在高温核辐射的灼烧下它们撑不过半月就会被晒得皮肉分离。这一点,人类和动物实现了平等。
到了夜裏,动物会就近寻找水源补充水份,然后争夺稀缺的生存资源。绝大部分普通人类则落到了食物链底端。
安静地等待了很久,周围终于沈寂下来,一切声响都在更远处发散,那裏正上演着人类社会裏经常表演的“弱肉强食”。
司诺脑子沈钝,不想再听那些会勾起惨痛回忆的声响,闭上双目把头栽在洞壁上。
三十三从背包裏摸索出防护服,蹑手蹑脚地轻轻盖在她身上。好像是不满意盖的角度,他又一次拎起衣角朝上提了提,又往她肩窝裏压了压。一切动作很轻很慢,很怕吵醒她。
黑暗裏,司诺的唇角往上提了提,下一瞬便陷入了昏沈。
***
不知过了多久,“踏踏踏”再次灌入耳中,将沈眠中的司诺惊醒。
三十三正跪趴在洞口边缘朝外看去。司诺也趴过去,可树洞空间比想象中逼仄,她只能蜷缩起双腿趴到他身边。
轻轻的晃动中,她的手臂再次擦到了他的肩头,紧接着他整个人轻轻一颤,又僵住了。
月升到了高处,照亮了大部分的夜晚世界。
那匹马又回来了!——只能称呼这个拥有两个头的生物为“马”,它不仅能发出马蹄跺地的声音,还正在“嘶鸣”。
它左边的头低下喝水,右边的头便左右扭动警惕,而当它右边的头埋低下去,左边的头则做着相同的护卫工作。
忽然,水浪炸开,一团黑影腾出水面。双头马正在喝水的右头被一个巨大的硬钳狠命地扣住,左头慌乱地往侧后方回撤,拉拽的同时两声嘶鸣同时发出。
它后腿弹跳起来,前腿猛踢,每一下都重重踢在前面那生物坚硬的甲壳上发出沈闷的“砰砰”声,然而并不能对它造成什么伤害。
又一只硬钳从水中冒出,钳住了它一只前蹄,伴着嘶鸣和扑腾声,它被拉扯着跪倒下去。紧接着,水裏冒出一双幽幽的眼睛,而后怪物整个身体冒出水面。
是一只巨大的,有那匹马一半大的怪蟹。
怪蟹伸出前端的一只步足,在马扭动的过程裏,缓缓的将步足顶刺进两颗头的正中间。嘶鸣声从害怕和慌乱,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惨鸣。
怪蟹冷血地缓缓地一次次将步足插入双头马的身体,每一次抽出来,坚硬的倒刺都会带出更多的肉和鲜血。
一团粘稠的内臟被拖了出来。
一只手突然朝司诺的脸扑过来。
三十三的手在司诺眼帘前轻轻停留,丝毫没有碰触,却遮挡了她所有视线。
她的大脑突然空白。
就这样安静地平和地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他们会这样一直一直待下去。
近处的声响终于平息,远处的嚎叫声、撕扯声、威吓声此起彼伏忽近忽远。
三十三终于放下手,轻轻揉捏着酸软的手臂。
黑暗中的树洞裏,响起了他轻轻的声音:“我们的世界为什么会这样?”
谁知道呢?
也许有人知道,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司诺偏过头,就着月光投射进来的暗影,看见了三十三随着眼皮晃动的长睫毛,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影子。
“我很小的时候,曾从一个老人那裏听到个故事。”
她将音量放到很小,在夜裏的各种声响中变得低沈而清淡。
“他说他的父亲是大危机来临之初的人类环境科学家,研究四季为什么会突然少一个秋季直接从夏入冬,分析海洋超大季风的形成以及怎样避免它在大陆造成灾害性影响。”
“他的父亲告诉他,大自然馈赠给我们生存机遇,我们不应该完全夺取它的生存空间。可人类制造了漫天黄沙,消耗了保温气体,破坏了土地和水的平衡……我们在它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却不曾停歇。”
“暴雨和洪灾是它痛苦的泪水,地震是它疼痛时的战栗,火山爆发是它体内排解出的怒气……它的生命遭到威胁,便动用一切力量向人类发起报覆。”
三十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手撑在洞壁边缘托着下巴盯着她的侧脸认真的听着。
“他的父亲还说,我们生存的地球本有一层厚厚的大气,人类无节制的挤压自然的生存空间,破坏了大气中的某些构成。它慢慢变薄,有一种叫太阳风的东西进一步加剧这种情况,最终……”
“最终就是我们现在的情况。”
人类口口相传下来的故事,带着传说的意味。
“天空没有以前明亮,白天的高温和辐射,夜晚的低温和毒气,缩短了人类的寿命。地表上,最开始会没有老年人,再然后只剩下孩子,最后人类数量锐减,连婴儿都很难再诞生。”
说到此,司诺停了下来。她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这一切已经发生且正在持续发生。
“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危机。六十年前,加速进化大爆发,生物、植物在很短的时间裏发生突变。科学研究导致这种加速进化进入了人类社会,然后,突变人出现了。”
三十三把头枕在手臂上,幽幽地问:“后来呢?”
司诺嘆了口气,颓然地说:“没有后来了。六十年前,先辈们便说——‘征服者末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