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你今个有事要加班啊？”
王建业正埋头沉思，张伞凑过来，粗声粗气的询问王建业道。
不知啥时候，屋里只剩下了他和张伞两个人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
冬天的天就是黑的这么早。
到了下班的点，轧钢厂的大门口特别的热闹，一眼看过去，乌央乌央的都是人。
那自行车铃铛哗啦啦的响声和铝制饭盒碰撞的响声掺杂在姑娘们的清脆的笑声里，此起彼伏。
那大门口，比赶大集还拥挤。
“没事，我这也走。”
王建业一口喝完了搪瓷缸子里已经微凉的茶水，拍了拍身上军绿色的大棉袄，站起身来。
“要我说，外面的啥话，你都没必要放在心上，随便他们怎么说去吧。”
“我们都信你。”
张伞纠结了半天，还是安慰了王建业。
在张伞看来，王建业就是在为了外头的传言烦恼。
“嗯。”
“我知道。”
“谢谢你的信任，你是个好同志。”
难得张伞这么一本正经，这个时候，王建业倒是有些不适应了，拍了拍张伞的肩膀，半开玩笑的如此说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结伴出了厂。
自从李兰有了自行车后，她就不再等着王建业一起下班了。
王建业从厂里出来之后，先是稍站了站，没瞧见李兰的身影，随后也是跨上自行车，准备回家了。
拐角刚进了胡同，迎面一个穿着黑粗布棉袄，戴着羊皮帽子的人站在胡同口的正中间，拦住了王建业的去路。
王建业被这人的打扮给唬了一跳。
天色本就擦黑了，这人又是浑身上下都是黑粗布的破棉袄，嘴巴上还包着黑色的旧围巾，只留着一双小眼睛在外面滴流乱转，远远看去，只剩下白色的羊皮帽子在空中飘。
“你做啥？”
王建业没下车，只是一只脚落了地，踩在已经压实了的黄土路上，撑住了自行车。
见王建业停了下来，那人先是左左右右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四周没有人之后，那人才往前跨了两大步，来到了王建业的跟前，压低了声音，对王建业说道：“俺这里有十个大银元，你要不要？”
“你要是要的话，俺可以便宜卖给你。”
王建业没搭话，而是细细的瞧了瞧眼前的男人。
男人个子不高，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了外面，因为口鼻喘息的气体被阻挡往上飘，男人眼睫毛上已经挂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想来，他在这里呆的时间不短了。
“你可真是够大胆的，敢在这里叫卖东西，你就不怕我把你扭送到市场管委会去？”
说话间，王建业一把抓住了眼前男人的衣袖。
男人被王建业吓了一跳，直接‘扑通’一声给王建业跪了下来，颤声道：“俺这也是没办法了，家里孩子病重，等着钱抓药吃了……”
“只要是你不举报，俺这就回，绝不再来私下卖东西了。”
几句话说出来，声音里面已经带着哭腔。
一分钱难死英雄汉，一个大男人被逼到了这个份上，也真的是可怜了。
这年头每家每户都是吃不饱穿不暖，如果一个家庭顺顺畅畅的，还能勉强度日，可是，如果遇上一个病，一个灾的，那这个家庭这的就会瞬间垮掉了。
人们常说，孩子就是父母的软肋，为了孩子，那真的是把命都给豁出去了。
这男人也是真的不容易。
幸好今天这个人遇到的是自己，如果遇见了别人，到时候一威胁他，说不定他钱没有卖到手，最后反倒是银元被人家给拿走了。
“行了，你赶紧走吧。”
“以后千万不要来这个地方了逢人就问人家买不买东西了，碰上个黑心的，真的就送你见官了。”
王建业催促着男人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随后，王建业又有些于心不忍，给男人补充说道：“你要是真的急，就去鸽子市。”
男人闷声答应着，已是转身离开了。
趁着男人转身的功夫，王建业忙蹬着自行车进了另一个拐角，在前面的路口上停好了自行车，又从帆布包里抽出杜妙英给自己织的围巾包住了脑袋，脱了棉大衣，这才快步走了出去。
王建业假意撞了那卖银元的男人一下，而后，捏了嗓子，假装意外的问道：“你身上装着银元子了？”
在男人迟疑的点头注视下，王建业接着演戏，佯装惊喜的说道：“那你这银元子能让给我不？我们家老头就喜欢银元子，一直想要淘换几个银元子把玩，正愁找不到呢！”
王建业心下可怜这位父亲，一来是想要帮帮这个未曾谋面的病重孩子，二来，王建业也是真的喜欢这银元老物件。
“你要买吗？”
男子心中一喜。
话说出口，男子又想到了王建业的嘱咐，忙改口道：“俺不卖，私下里买卖是犯法的，俺不敢。”
“我不买。”
“我和你换。”
“如何？”
听了王建业的话，男子迟疑了一下，接着问道：“你说，咋个换法嘛？”
“你看，你这银元子在以前是钱，我这大团结也是钱，咱俩既然都是钱，换一换用，能行不？”
王建业巧妙地将私下里买卖，变成了以物换物。
现在这个时候，私下里交易，动钱，那是不允许的，可是，如果是私下里交换物件，是允许的。
“太好了。”
男子大喜，迫不及待的将怀里用油毡纸包着的十块银元拿了出来，道：“给俺五块钱就行。”
王建业答应着，将银元接了过来，看也没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面。
这个时候的人，造假的可能性就是零。
“这十块钱，你拿着。”
王建业从口袋里掏了一张大团结，递到了男子的眼前。
“这哪行？”
“俺不是说了吗，就要五块钱，你这给俺十块，俺……”
男子还要推让，王建业不等他再开口，王建业已是赶紧接话说道：“老哥，我给你这十块钱，有我自己的想法，那就不要推让了。”
“这天寒地冻的，你莫要在外再逗留，快回家去吧。”
这两只脚走到家，估计都要半夜了。
平白无故多的了五块钱，男子对着王建业自然是千恩万谢，免不了又是要跪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