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老者询问的和实际不符,王建业心中才会奇怪。
“族长,我觉着您,实在是和固执絮叨挂不上边呢!”
“您给我的感觉很随和,像是超脱世俗的高人。”
并非是王建业刻意拍老者的马屁,而是老者给王建业的感觉确实是如此。
每次和老者隔着石桌对桌的时候,王建业就感觉自己跳脱了红尘和世俗,就连自己的心胸都跟着不由得变得宽广了许多。
他很享受这种和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那种清新和自然是花钱都买不到的感觉。
听得王建业的夸赞,老者也是开心的点了点头,笑了。
淡淡的笑意还未在唇角边晕染开,老者却又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呢喃出声道:“如果我早点改变的话,或许,今天就不会是现在这一番样子了。”
“以前,我们这个村落里住的人还很多,人多的地方自然就事情比较多,每天都是家长里短的纷争,而我作为一族之长,自然是要负责协调他们之间的争端的,久而久之,我也就变得爱唠叨了一点,而这个爱唠叨,不仅仅是对外面的人喜欢唠叨,对家里的人也是爱唠叨。”
“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作为他最亲近的人,我竟然不知道他心中是烦我的,更是十分抗拒我的教育方式。”
“哎!”
说到这里,老者似乎是想到了伤心的事情,忍不住微微皱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谁?”
见老者长长的沉默下来,王建业忍不住反问老者道。
“我的儿子。”
老者轻声道。
“您的儿子?”
“他现在在哪里?去大城市了吗?”
王建业没想到老者还有一个儿子,他以为老者夫妻两个人是一对孤寡老人。
“死了。”
老者伸手将青花瓷的茶盏端了起来,佯装十分随意的回应王建业道。
这个时候,老者的语气平淡如水,好似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一般,可是,老者那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未能逃过王建业的眼睛。
此时,他的心肯定是在滴血吧?
亲人的离世是暴风雨的侵蚀,在心脏上狠狠地撕裂出一个大大的伤口,而这个伤口却永远不会愈合,每当想到他们的时候,那愈合的伤口就会被重新撕裂开来,鲜血直流。
更何况,离世是老者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更是悲上加悲。
“他是……生病了吗?”
在这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药品和医疗资源也是短缺的很。
小小的脑膜炎,如果放在科技发达的现代,那就是用点消炎药,打打点滴就能够解决的事情,可是,在这个落后的时代,有很多的人会被这个病夺去生命。
当老人说儿子去世的时候,王建业第一反应就是,老者的儿子是生病去世的。
“不是生病。”
“是战死的。”
“哎!”
“他要去参军的时候我就不同意他去,可是,我却是不知道,我越是反对的事情,他也是要积极地去做,我反对他参军,他就非要成为一名军人。”
“直到他从家里走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对我是那么的抗拒,我说的话,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统统要选择否定。”
“他说,他受够了我的固执和唠叨,更是受够了我规划他的人生。”
“哎。”
“一直以来,我做的事,说的话,那都是为了他好,为什么到了他耳朵里,反倒是变了味了呢?”
说到这里,老者深深地饮了一口茶盏中已经微微发凉的茶水,而后,微微抬了下巴,让憋在眼角的泪水就着茶水一起咽进了肚子里面。
“那天晚上,我锁紧了门,钉紧了窗,却还是没有拦住他要走的脚步,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就这么悄默默的离开了家。”
“或许,我们爷俩都没有想到,那一晚的争吵成了我们的最后一面。”
“三年之后,我收到了他阵亡的信。”
“他走的时候,还是背着鼓鼓囊囊的一个小包袱,可是,回来的却只有一封轻飘飘的信,还有一枚奖章。”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管人家的闲事了,儿子用生命让我明白了,时代在变,人心在变,我们这个族群,是到了解散的时候了。”
忍了许久的苦水似乎总算是找到了发泄的地方,老者将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的都说给了王建业听,除了儿子那伤了他心的决然话语,老者还将儿子小时候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告诉了王建业。
通过老者的话,王建业似乎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也看到了老者曾经的严苛。
就在这个时候,老者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来到了门边,双手背在了身后,有些浑浊的双眼来来回回的瞧着院落外的山村,更是瞧着那村子尽头屹立的那一座大山。
“自打我松口了之后,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离开村子,搬到外面去住了。”
“直到现在,留下来的老人死的死,埋的埋,这个村子以后恐怕再也没有人烟了。”
老者望着远处,眉头紧锁,眼神之中是掩饰不住的哀伤。
见老者起身走了出来,王建业也赶紧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缓步来到了老者的身后,朝着远处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