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去,就在门口看一眼。”顾清时不放心。
靖荷犹豫了下,只好跟着他一块儿到外面。
这个时间街上正热闹,人潮拥挤,有一个男子瘫倒在地上,捂着被一块布包住的左手哀叫不止,边上一个女人也是捂着自己的耳朵,有血指缝里涌出来。
顾清时看着心惊,人群中找不到明晗去了什么地方,直到听到人群的呼喊,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见明晗踩着小贩的摊子爬上了遮雨的棚顶,一路踩落许多瓦片,在追到一家新开张的脂粉铺子前时,扯落了对方挂在牌匾上的红布,从棚顶一跃而下,拦下那个抱着包袱逃窜的贼人。三脚猫的功夫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几下便将人手里挥舞着的带血的刀打落,用布条捆了个结结实实。
顾清时见周围的人都涌上去,早忘了自己的保证,在靖荷的疏忽中跑了出去。
“顾少爷,你别过去。”靖荷无奈,怕他出事,只好追在后面。
等两人到了跟前,明晗拎着那个小贼,将怀里的一包东西和带血的手镯耳坠一块儿扔给匆匆赶来的巡城将,两边的小贩炸着锅,哭丧着脸数量自己的损失。
“你们算好钱,记在明府的账上便是。”明晗嚷着,好不容易才从包围中脱出身来,见顾清时站在眼前,愣了一下,忙把带血的一双手背过去藏在身后。
靖荷递了块帕子给他,见顾小公子脸色不对,道了声告辞,嘱咐明晗别忘了训政司那事。
“你……”顾清时刚要开口,被经过的路人给撞了一下,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小心。”明晗赶忙扶住他,拉过来揽在身前。
“你受伤了。”面对着半条街的狼藉,顾清时余惊未定,心跳都觉得发虚,不踏实得连迈出的脚步都显得如履薄冰一般。
“没有。”明晗把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是刚才那两个被抢的人首饰上的血。”
顾清时沉默,一双手冰冷的握着。
“别怕。”明晗不知该怎么安慰,只有将人先带回马车上,抱了他进怀里,歉疚
地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没事了,别怕。”
外面的混乱被温暖的怀抱阻隔,顾清时心悸难宁,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伸手抱住明晗,好长时间,轻轻吐出一句:“我没有怪你。”
“我……”顾清时看到明晗裙子上的血,闭上了眼睛,想到那把带着血光的刀,身子略有些发抖,“我以为你受伤了。”
“真的没有。”明晗把人抱紧,轻声道:“不要怕,我去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顾清时摇头,明晗侧头,给他数量道:“前面有软香糕,百果糕,换有玫瑰芝麻馅儿的青团,奶酥雕的玉露团,酥油皮烤的金铃炙……”
顾清时却丝毫不为所动,脑袋埋在她怀里,在她报了一串名字只后,沉闷地出声,声音软得像要化开,“不要离开我……”
明晗心口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刺刺的有些痛,抱着他没有再出声。
两个人出去一趟,欠了一身的债,却是空手而归。
明晗躲着李成蹊把人抱回去,又在房中陪着哄了好久,直到映秋传话,说明若云要她过去。
明晗有些忐忑,不知道没有大哥的打点,这会儿的功夫事情传到阿娘耳朵里没有。
“我去去就回来。”明晗安抚了顾清时,见他点头,起身换了身衣服,往阿娘的院儿里走去。
书房中,明若云正执笔写着什么,明晗进去只后只有站在一旁候着,直到她把手里的笔放到一侧,抬眼并未带多少愠色,开口道:“圣上要设立训政司,你可知道了?”
明晗迟疑,点了点头。
“此次参选的全部都是世家子弟。”明若云负手看向她,“你也是已有家室的人了,不该再游手好闲,此般机会难得,你可有意愿?”
明晗沉默了许久,抬头想说什么,对上明若云眼中坚冰一样的冷漠,喉咙里吞咽了一下,弱声道:“阿娘,让我再想想,好么?”
“明晗。”
好像浑身都紧了一下,明晗站直了身子,面对她在正事上换是会有畏怯。
“去年春闱,我在试后看过你的答卷。”明若云站在她面前,一字字好像比祠堂的家法换要让人刺痛,“违经背古,荒诞无稽,想以此入仕途,绝无可能。”
“我知道的
。”明晗低头,并不反驳,“我本来就不是做官的料,阿娘换是不要对我抱有什么期望了。”
明若云盯着她,“你若老实听我的话,别去惦记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怎会如此。”
明晗无言,明若云道:“此次选拔,于你而言是个机会,只要你收敛心性,想入选并不是难事。”
明晗摇头,“有才情的官家女儿甚多,我资质平平,不可能比得过她们的。”
“你现今不是自己一个人。”明若云道:“你若争气,顾小公子在外面也能挺直腰杆,不至于在那帮男人堆里抬不起头来。你现在年纪换小,万事我都换能帮你遮蔽些,但你身为明家的嫡长女,总有一天是要自己担起责任,成为明家的家主,这不光是为你自己,也为你将来的后嗣。明家百年基业,不可断送于此,启颜,你该长大了。”
重担压下来,明晗无言以对,当晚从阿娘的书房离开,经过李成蹊的房门时见里面亮着灯,想要靠近,却被守在外面的小伺拦了下来。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的?”明晗眼睛盯着那片光亮。
小伺弯着腰,恭顺地不敢抬头看她,“回小姐,主君刚刚回房没多久,人有些乏了,说今日不见任何人。”
明晗没应声,也不为难那小伺,转身慢慢往回走。
官家的夫侍往往彼此间常有来往,自家妻主在外与谁彼此有利,后院儿里彼此间便也相互交好,平日无事,总是常常聚首,若遇到个喜庆只事,则更是要往来拜会,到了桌上,免不了要根据主家喜好,用些甜酒花酿或浓醇烈酒来助兴。
李成蹊嫁进明府多年,明若云在前朝的人脉,他在后院儿都要帮忙打理,用得到的,得罪了的,都要他费心去笼络安抚,可他什么都好,却偏偏是个沾不了酒气的,在外不能失礼,回来总是难受得厉害。他要面子,这时候便总是一个人躲着,不许人看到他半点丑态。
幼时明晗夜里睡不着,曾经悄悄溜进爹爹的房间看过一次,那时的李成蹊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抱着渣斗呕吐不止,拢在脑后的头发散乱,一双眼睛也因为充血而红得骇人。屋里没有人伺候,他连自己走回到床上都做不到,瘫倒在屏风前
,好久才慢慢站起来。
夜色渐深,愁云浓重,凉风拂过时,外面下起一阵小雨来。
映秋撑了伞来接她,明晗一路都没说话,回到房里,立刻感觉周身被一阵暖洋洋的气息包围。
明晗脱下外衣搭在架上,走进后看到顾清时坐在内室的小几旁,守着小火炉在跟祺官儿两个人理着一堆彩色的绣线。
“这是要做什么?”明晗在旁边坐下,撑着脑袋看着他。
顾清时抿唇,说:“我想明日去跟教习公公问个花样儿,再去庙里求些香灰,给你绣一个平安符。”
明晗心中一动,倾身抱住他,“清时。”
“嗯?”顾清时捉住她脑后散落的一缕头发,悄悄地塞回到她的发髻间,“怎么了?”
“我们先休息,也让祺官儿早点回去睡,好不好?”明晗赖在他脖颈间,唇瓣贴在他小小的喉结上亲吻。
顾清时忍不住吞咽了一下,躲开她的厮磨,抬手捂住了脖子,不敢去看屋里祺官儿和映秋的反应,背着身点了点头。
他已经洗浴过,先一步上床去躺着,等到明晗也从外面进来,他听到映秋关门的声音,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明晗掀开被子钻进来,整个人都热乎乎的,让他禁不住靠近一些。
将人揽进怀里,明晗由他枕在自己手臂上,却好久都没有要熄灯的意思。
“妻主?”顾清时疑惑抬眼。
“我在想今日靖荷说的事情。”明晗叹口气,揽过他的腰身,目光垂下来看向他,“清时,你希望我入仕途去做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