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能不能下车透透气;我头好晕,马车太颠了,我怕我会吐在车上。”车还没走几步,肖青盏扶着额头,掀开车帘子。
“傻妹子,谁让你真喝呢;你下次要註意些,这些老坯子,又抠钱,又想玩,可不得把你往死裏灌。你下次就倒在袖子裏,或者给我打个信号,我替你挡酒便是。”肖玉簧扶着肖青盏下车,走到巷子裏撩起她的头发,让她扶着墻呕吐。
游三清、杨右真和张应然见有人走来,连忙躲到旁边散乱废弃的竹筐之内。这对姐妹的对话,他们本来并无窃听之意,但事到如今,她们也成了金轮钱庄和大胜米行事件的意外证人。
“姐姐,我真的好怕;万一那些藩商真的来彩云楼找我们怎么办?他们的样子,像是要把人揉碎了似的,不懂半分风情;要是他们真的盘下大胜米行在这裏常驻,咱们不就逃不出他们的掌心了吗?”肖青盏拿手巾擦了擦嘴。
“别瞎说了,根本不可能;知州大人上个月来我房裏的时候说过,本朝律例,严禁藩商直接经营占有粮油木矿这些关系民生命脉的商户行当。除非这些藩商不要命了,或者想被驱逐出境,否则他们乖乖地做那二道贩子就够他们赚的,何必趟这杀头流放的浑水。”肖玉簧自信满满,她陪客这些日子,也道听途说地从那些达官贵人嘴裏听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想当年姚杜鹃身价斐然,便是因为她除了枕席功夫,还懂得从恩客的闲谈中学习手段,才能帮着计划筹谋,穿针引线。因此隔壁县裏的卢老爷才如此偏爱她。肖玉簧不甘屈居人后,自从知道了这个让恩客另眼相看的妙法,便格外註意培养提升自己的学识远见。
“好了,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妈妈要派人来找,咱们回去吧。”肖玉簧把妹妹半背着送回马车上,自己便坐在门帘边,拿手巾扇着风,一路回了彩云楼。
张应然脑中“嗡”地响了一声:原来如此!他忍不住从竹筐裏站起来,抽身便要往巷子外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别冲动,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就知道了?”杨右真一个箭步堵住了他的去路。
“当年我进三清宫修行,被师父赐名张应然,可我本不叫张应然;是有一个富家公子和我的生辰八字一样,有刑克之处,需要修道才能保平安,这才遍寻到我家,给了我爹银子,把我送来三清山,代替他修行。我积累的福德,能应在他的身上;而他无需经历修道的辛苦,还可以在俗世不受戒律,一世安康。”张应然面色略显凝重。
“原来你是个替身……这么说,虽然律法明令禁止藩商持有本朝国计民生的资产商户,但总有些弯弯绕的法子,能请得动本朝愿意合作的商户,进行代持……比如,金轮钱庄?”游三清倒吸了一口气。
“不错,与其说金轮钱庄是想独吞三成大胜米行的股份,不如他们是想用这以债转股的法子,打压许家人的士气,让大胜米行本身的招牌名声和实际营业每况愈下,这样他们只能不断质押借贷,最终达到吞并半数以上股份,甚至实现全盘挤出许家人的目的。”张应然继续推论,“通过金轮钱庄的手,把盈亏转嫁到背后藩商团队的身上。”
“剩下的其他实业商户,看着许家唇亡齿寒,就只剩下和藩商合作,和彻底被藩商挤走,这两条路了。”杨右真被他们二人点拨,这才看出来这背后的凶险算计,不禁义愤填膺:“太过分了,简直是奸商窃国。三清姐,这件事我们必须让许二少爷知道,你也看见了,他今天自从败诉,魂都抽走了一半,脸色铁青,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游三清斟酌一番,带着杨、张二人回到自己家中。今日游氏夫妇回家得早,正在家中调试琴弦,闲话家常,只见三个年轻孩子们步履沈重地一个个进了院子。
回到房中,游三清取了笔墨,将自己所见所闻都提笔记了下来,封成一折书信。
“右真,我知道你是最不信许家会作奸犯科的,今日之事便交给你,替我走这一趟。”游三清把信按入杨右真的手中。
杨右真点了点头,身轻如燕地疾步走向许家。当她敲开许家大门,声称有要事跟许二少爷商议的时候,许家家仆告诉她,许二少爷退堂后回到家,便一下子晕厥了过去,至今未醒。
她探头往许家望去,那一道道深深的宅门,把她和许二少爷层层隔开,似是这一辈子都不打算让她再见一回那张俊朗的面孔。
一声嘆息后,杨右真请求家仆把书信转交给身体无恙却同样愁眉不展的大少爷,便离开了许家。
据说,那日杨右真离开后不久,许家大少爷步履踉跄地匆忙追出门外,却早不见了杨右真的踪影,只能颤抖着手,脸上挂着一双泪痕,对着苍天深深拜谢。
再后来,许家赶在县令宣判之前,找出了调包账本的内鬼,又提请县衙审查金轮钱庄勾结外籍藩商,设计吞并本国实业商户一事。金轮钱庄掌柜也是个惜命之人,对此供认不讳。金轮钱庄从此正式查封,关张绝迹。
而大胜米行从此痛定思痛,设立永久外聘帐房监察制度,每年鼓励外人监督举报任何账务上的不法经营之事,开发新品,生意居然比往年好了更多,再也无人质疑他们是靠做假账来发家致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