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泪眼朦胧间,望着地下站着的张应然,清姿健朗,身材颀长,竟然更加悲痛,抱着胸前的排位大哭:“孙儿啊,他才十七岁……他命不该绝啊……”
张应然鼻间不由得一酸,自己从小除了张若虚像爷爷一般照拂,再无其他亲人的记忆。眼前这位耳顺老人如此悲痛,张应然感同身受,想要开解开解她:“老寿星节哀,不如跟贫道说说,您孙儿的生辰八字?贫道略通术数,可以帮您超度,作法助小郎君早登仙山。待时机成熟,他荣享安乐,还会带着加倍的福报,再托生到别家,与您相见的!”
老夫人颤抖着手,捏着巾帕,指向侧间;一位明眼仆妇立刻意会,拿了汪少爷的八字来,献给张应然。
张应然定睛一看:癸巳年庚申月戊戌日庚申时。他的嘴唇颤动起来,心乱如麻,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盯着对面的银发老夫人,只感觉这深宅大院,似是有股力量,要把他囫囵个地吞下去。
游三清见张应然面色不好,连忙岔开话题:“老寿星,多谢今早差人带我去了三叶钱庄,让我见识了汪家的生意手段,实在佩服;只是不知道,汪少爷平日,可是经常参与家中生意事务?家中的商谈往来,是他操持的多,还是有他人代理?”
老夫人擦着泪,这话似是戳到了她伤心事:“这孩子从小体弱,好不容易养起来,刚跟老身学着做了几个月生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他这么一撒手,我们汪家的生意,还能给谁啊……他爹没得早,别的远方叔侄看不上经商,都去考了科举,就连老身娘家都没有能带的后生了啊……呜呜呜……”
忽然想起那些砚臺,游三清连忙追问:“小郎君是否酷爱文房四宝?他所收藏的砚臺,各个妙趣横生,令人爱不释手,可见自用赏玩的眼光,不同凡响。”游三清心知,若是自己痴迷赏玩,汪少爷绝不会只把它们堆迭起来丢在钱庄库房裏面,以这汪家这满墻博古架的气势,只怕是要摆满整个书房、整个客厅。现在游三清故意说错,测试汪老夫人会不会上钩纠正。
“那些砚臺,是商场交际互赠所用的礼物;听说附近别家都没有,老身就替他张罗了些,谁成想,还没用上,人先没了,现在让老身守着这些破石头,还不如砸了干凈……呜呜呜……”汪老夫人拿拐杖杵地,捶胸顿足。
“原来如此,老夫人用心良苦,令人钦佩。”游三清瞄了瞄院中停放的棺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便带着杨右真和张应然告辞离开了汪家。
“三清姐,你不是说要带仵作来验尸的吗?怎么现在就走了?”杨右真走出汪府,十分不解。
“不用验了,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游三清看了看房梁上挂着的白花,在风中微微晃荡。
想起在堂中张应然的反常表现,杨右真提醒游三清:“对了,方才你看到了吗,臭道士看到汪少爷的生辰八字以后,那小脸,一阵红,一阵白,有趣极了。”回头看向张应然,他还是怔怔的,不多言语,一改平时总要和杨右真掐架的习惯。
“臭道士,你别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害怕。”杨右真感觉他真的有些不大对劲了,便停住脚步,张开手在他脸前晃悠。
“汪少爷的生辰八字,和我的,一模一样。”张应然好似自言自语一般,眼神空洞:“当年买我送进三清宫的富庶人家,原来就是汪家;原来这辈子,我便是汪少爷的替身。”
“可是生辰八字只有年月日,万一这只是个巧合呢?”游三清觉得张应然有些牵强附会。
“断不会错的;原先汪老夫人提及汪少爷的年纪,我道只是巧合;可当我看了那八字纸上的笔迹,我才确信,当年送我上山的人,留给师父的字条,也是一模一样的笔迹。”张应然眼底泛起一丝红光:“从小到大,我都被教诲着,要积德行善,恪守道规;后来再长大了一些以后,师父把替身的事情告诉了我,告诫我若是损了阴德,受害的人远不止我一人……如今汪少爷去了,我是谁?是我害死了他吗?是我做了亏欠阴德的事情,报应到他身上了吗?正主已经没了,我这个替身还有什么用?”
杨右真发现张应然已经入了迷,怎么摇晃他也不醒,急得不行,伸手甩了他一个巴掌:“臭道士,你醒醒!这不是你的错!你想,你和汪少爷只是生辰八字一样,你这辈子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他的死怎么可能是你的错?”
“就是啊,汪少爷的致命伤,是腰腹的刀伤。我们现在该做的,是找到那个跟他发生冲突,拿利器捅伤他的人。”游三清终于插上了嘴。
张应然回过了神:“在哪裏?伤他的人在哪裏?我们快去找!”
游三清望向玉山来九江的官道方向,幽幽地说:“真正该验的尸,在咱们来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