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了再放。”叶茂走过去,拍了拍邓七的肩,让他稍微放松些,不要伤了游三清的关节。
“我们还是按照计划去兵器库,不过你们不是去抢,而是把我当成人质,假意要杀我,逼迫知府大人跟你们谈交换条件,比如放过你们,比如不杀之恩,比如安置流民,比如……”游三清一下子冒出了好多点子,她是真的想救这些人。
从生出考探事这个念头,她从来都不只是为了自己,她想救这些人,她想救更多人。
“你们九江知府是个傻子么,会为了你这个黄毛丫头冒着纵容草寇反贼的危险?”邓茂不太相信这个招数。
“他不是傻子,却是天下第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人;别忘了,本朝行省制度,是十三省各司其职,各管各地。宋知府他是主管本地的父母官,但要调动大量的兵力,还需要上报和联合附近其他军营,最少也要几天才能完成。而如果贸然提前请兵,就要承担你们起义军改道的风险。所以,哪怕他愿意担风险,其他军营守地的父母官,也不敢担自己管辖区乱成一团,被人趁机作乱的风险。”游三清细细分析,让叶茂不得不坐近了些。
“继续说。”邓七不知不觉放下了游三清的手,让她获得了完全的自由。
“还记得我之前提的石匠村吗?那已经是个讯号。就是那件案子,让宋知府知道,身处绝境,失去一切的人,有一种万夫莫开的肃杀气质,是能轻易之人于死地的。而你们起义军,大多是失去一切的流民,相比城中有家有口,有父有母的守军而言,杀伤力远超他的想像。宋知府固然可以拼一把,将你们都围剿了,可你们代表的,是所有身处绝境的流民。宋知府真的能赶尽杀绝吗?说实话,他也怕自己做的事,让自己不得善终。所以以他的性子,宁可想办法招安你们,也不会轻易让九江血流成河。”游三清此时只有七成的把握,但也要以十成的勇气说出口。
“有意思,那把你当人质又是怎么回事?”邓七突然有些心疼眼前这个能说会道的小军师了,尽管她才入伙几个时辰。
“你们拿锁船的锁链把我扣上,要看起来很重、很折磨人的那种;等我们到了兵器库,你们带着水陆两路的起义军叫嚣,不开门就砍我的头。探事科开考本是太后之意,若是真的考生裏出了人命案子,便是地方监管不力,宋知府也要问责,他绝对不敢轻易让我就这么死掉。”游三清继续建议着,好像她在谋划别人,倒不像她自己也身处其中似的。
如果真的就这么冤死在两军阵前,自己的人生也算落得一个悲壮的谢幕。游三清觉得,作为一个预备说书艺人,这种死法也不能说完全不能接受。
毕竟自己从小听了,写了,跟游大娘面前说了这么多英雄演义故事;如今身陷其中,自己也做一回拯救九江府的小英雄,心裏才开始慢慢相信,书中那些人物的英勇事迹,都有可能是真的。
邓七并不言语,起身从船舱后方把锁船的铁链拿来,依照着游三清的身段扣了一遍。
“太松了,这哪像绑人质,大哥你重来一遍吧。”游三清挪动了四肢,松松垮垮的,一点都不像个人质的待遇:“你们刚把我绑来的时候,不是捆得很好吗?”
之前对着邓七、叶茂讪笑的随从在船头对着游三清搔着头陪笑脸:“姑娘人不大,气性还真不小。”
“麻利些……早捆上,早叫阵,早招安,早自由。”游三清被邓七手下加紧的铁链夹得一哆嗦:“别忘了,早自由。”
邓七收紧铁链后,在她身后绕出一个结,牵在手裏,好像打猎的人牵着一只黄狗开道一样。
叶茂转头看他,眼角似乎有一星星泪花,但没有说破。他纵使落草做了起义军头领,又何尝不知道,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只有稳定的生活,光明的希望,家庭的温暖,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的内心,才是真正的自由和幸福。
如果人生还有别的选择,谁愿意被逼着成为铲平王?
游三清眼看着渔船的船头,慢慢靠近了鄱阳湖岸。
邓七和叶茂拿起刀剑,将游三清推到自己身前,跳上了岸,弃船而去。
岸边聚结着其他起义军,还有庐山方向陆路赶来的起义军,一起往兵器库,阔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