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然连忙摆手:“可不敢当;大哥和杨老爹愿意收留我这外人,我代替师父谢谢你们的善心了。我平时在观裏也是睡惯了硬床,您给我个褥子垫地上,我保准一头睡死过去,雷打都不醒的。”为了在杨家有个住处,张应然决定不提自己晚上睡得浅的事,省得人家杨家觉得自己娇气。
杨左毅似是如释重负:“不瞒道爷,我爹跟我白日裏卖力气,晚上睡觉就好打呼噜,我还怕道爷不习惯,耽误道爷白天正事。”
杨右真哧地笑了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哥你别赔礼,我给他扯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住得了。”
杨父走来招呼一行人一起坐下吃饭。那蒸芋头不是简单物,而是杨家喜欢做的本地名吃。当年杨氏杂耍从老家修水搬来玉山,除了带一身的杂耍本事,还带了家传的做菜口味。
芋头泥裏包上辣油笋尖,再上屉蒸成丸子,三两个就能下一碗饭,好吃得很。只是从芋头剥皮,加上红薯粉,埋馅料到蒸丸子,好歹要一两个时辰。全家每天出摊子,也只有偶尔黄历忌日得闲的时候,才能做上一些,多做了放在竈间,若没有野猫偷吃,也活生生放馊了。
“爹,大石我给顺好了;我明天跟三清和张道爷去一趟杜鹃谷,出不了摊。”杨右真给杨父知会了一声。
“行,早点回来,别给张真人添乱就行。明天大缸的檔口,换你哥耍大旗也行。最近县裏戏班武生撂挑子,我们借机蹭个热闹。”杨老爹倒是消息灵通。
次日清晨,杨右真没穿杂耍武行演出的衣服,换上普通民女的行装,为保安全在袖子裏揣了一柄小刀。不用后脑勺顶缸顶碗,她也乐得把头发照常顺着梳下来,不再把辫子顶在头上。
游三清已经在院门外等候,作势学了几声鸟叫,引得张应然和杨右真一起出门。杨父和杨左毅早早起来练功,并没在意他们三人已经悄悄离了家。
好走歹走了一个半时辰,三人才到了杜鹃谷。
那谷中三面环山,只有一处向阳,却有满山满谷的杜鹃树,迎着光亮倚山而生。越往花丛深处,香气越盛。古来许多书生放榜之后,最爱在花下伴友,席地而坐,饮酒谈诗。
今年并非大考之年,世人大多在家苦读,没空来杜鹃谷吟诗作画。
三人在谷中逛了半晌,并没有什么发现。山中花朵繁盛,紫云缭绕,并无什么不妥。游三清走得有些累,说什么也要在谷裏歇一会。“你们陪我坐会儿,我过会儿下山必定得吃一大碗面条,现在我是脚也软,心也慌,脑子都不灵光。”杨右真便往树下一坐,把背一伸,让游三清靠着闭目养神。
张应然顺着她们的方向,隔着一两步的地方席地打了个坐。上山路上他调理气息,没有用腰腿的蛮力,这才能保住体力。
“三清,你看,这地上的蚂蚁有趣!”杨右真摇醒游三清,指着那弯弯曲曲的一条移动的黑线。
游三清揉了揉眼,也看到了那蚂蚁的队伍,顺着一瞧,尽头还有些苍蝇,在一个土包头上飞舞。游三清扶着杨右真的肩膀站起来,拉着她一同走到土包头附近。
“臭道士,你也来!”杨右真遥遥地对张应然招手。
三人凑近仔细一看,那蚂蚁群聚的地方,有一股香气,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杨右真掏出袖中小刀,在土包头上使劲地挖了一阵子,露出一抹紫红来,不禁把游三清护在身后,倒退了两步:“我的娘,快跑吧,咱们这是见了鬼。”
张应然跟观裏师哥去山下念过经,胆子练大了,大概猜出眼前的情形。他掏出三清铃,先在土包头附近摇上一阵,向魂魄请示一番,口中念着经,再从杨右真僵直的手中把刀接过来,顺着紫红色往外翻挖,渐渐地现出衣衫鞋履,更有青白面孔,双唇张开,是个惨死的女子容貌。衣服领口没扣,隐隐约约露出发紫的脖颈,像是被人掐的。
张应然转身对面色发白的杨右真提醒:“你看不得,就先回县裏报信。你会不会骑马?”
“小时候骑着玩,不是很稳。”杨右真抓了抓后脑,她现在手心裏都是汗。
“能骑到衙门就行。快去县衙报案!”张应然思忖着,“你拿着我的三清铃,问问山腰的农户能不能借匹马,比你走回去快。”
杨右真看了看游三清,意识到三人中只有自己体力最强,但遇上大事胆子最小,便义不容辞地接过三清铃,往山腰而去。
游三清咬咬牙,拿过张应然手裏的刀,走近遗体,把她嘴裏的泥土往外挖。
挖着挖着,她嘴中的泥土裏露出紫色的花瓣,正和这土包头上方树上盛开的花,和自己锦囊裏的花瓣,一模一样。
“看来她被害的原地就是这裏;这花瓣就是证明。”游三清仔细观察。
“她的衣服……不让你想起谁吗?”张应然在游三清挖土的时候,掀开了遗体衣领的扣子,裏面绣着杜鹃花的纹样,柄上也有一个卢字。
“大家都知道卢老爷在我们玉山县,和姚杜鹃是浓情蜜意,没有第二个相好,不然也不会昨天那么大手笔来下定迎娶。”游三清扫视遗体衣服周身,式样时兴,袖口和裙脚却略长。
“这只能说明,她穿的就是姚杜鹃的衣服,但她不是姚杜鹃。”张应然接上了游三清想说未说的话。
“姚杜鹃昨天一会哭,一会笑的,都以为是要赎身出门才感怀身世;可她一提那烧火丫头,叫雉儿的,就像炸了一样。你说,这会不会就是那个没消息的雉儿?”游三清的思绪大胆往前进了一步。
“要想知道,得找彩云楼的人来认尸。”张应然点了点头,望向山路来处。隐隐约约,有三清铃声,踏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