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低声音,压抑的情绪和被质疑的愤怒在此刻一同爆发,让她的声音一下子压过谢晋远的音量,“我停不下来!”
“我要怎么停下来?十五年,那些场景每天都能以不同的形式在现实中再次上演,我每次想忘记它,我都会在下一刻成为别人的噩梦!”
她悄无声息地落下眼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雾气弥漫且愤怒的眼睛直直看着谢晋远,用哽咽而沙哑的声音质问他,“这个世界疯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停下,我要怎么停的下来?”
说到底,依赖于神眷的社会就是畸形而扭曲的。
像是没有剎车的列车在直入深渊的单行道行驶,除了加速通往死亡的进程,她没有别的选项。
她将脖颈往审判之剑的方向送了送,嘲笑地问谢晋远,“谢晋远,难道你就停的下来了吗?”
寂静是理所应当的。
谢晋远脸色惨白地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能把他身躯吹倒似的。
他……他下不去手。
剑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他半蹲着身体,用手背挡住视线,大口大口呼吸着。
哪一个选择他都无法做出。
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艰难站起,从远处走来。
黄鸠捡走了她的剑。
谢晋远挪开手背,整个眼眶都因泪水而通红,他哑声问黄鸠,“你做什么?”
“你下不去手,我来。”小姑娘声音干脆利落,只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哭腔。
“不……不行……”
“你以为你不做出选择,就能不面对结果了吗?”杨豫冷漠无比地看着来人,继续和谢晋远说这话,“你只是懦弱而已。无论如何,时间依旧在前进,结局还是会到来。
“要么你们把我杀了,要么等我脱困,我就会杀死教皇。”
谢晋远拦住黄鸠,僵持在原地不动。
仿佛是要照应杨豫说的话,远处忽然传来爆破声,霎那间,闪光遍布来整个世界。蓝色的屏障如潮水般退去,黄色天空下,被神光修饰过的世界再也不见。由碎石堆包裹而成的荒芜世界被展露出来,曾经神战的痕迹一览无余。
殿堂内的几个人都被强光冲击地睁不开眼,等缓过神来,杨豫已经挣脱束缚,从他们手中拿走剑,一步步朝着昏迷的教皇走去。
“杨豫,不,你不能……”
她笑着举起审判之剑,“不,我说过了。我停不下来。”
杨豫已经,对准教皇的头颅,将全身的力量压在上面,从上直下地要去贯穿对方的颅骨!
谢晋远瞳孔微缩,没有时间细想,下意识冲上前去!
咔嚓——他双手压在审判之剑上,脑海中清脆的响声随之闪过,那双琉璃般美丽动人的金眸,破裂了。
低下头看去,最后一丝生机也在睡梦中被剥去了,那具身体已经动也不能动。
谢晋远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我干了什么?”
他杀了他的父亲。
尽管那是只有利用之心,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几乎和陌生人一样的教皇……那依旧是他的父亲。
他像完全被石化了一般定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杨豫也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她仍然好端端站在原地,没被杀死献忠者的行为反噬而亡,她就该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代替她,承担了这份罪恶。
“……你救了我。”
杨豫深吸一口气,赶在谢晋远反应过来之前,踢开落在地上的审判之剑,第一之间走到谢晋远跟前紧紧抱住他,“而现在,你和我一样了。”
她将双手递过去,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岔开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被束缚多时的黄旭此刻叫嚣起来,“当然是打入监牢!你这个叛徒!”
杨豫好心提醒,“神明和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都被我们斩断,神明的踪迹被彻底剥夺,再也没有神的恩赐了,教廷也将不覆存在。世界会建立起新的秩序……你确定还是要把我关进审判庭的监牢吗?
“审判庭的监牢对我没有任何束缚作用,还不如立刻处决我……”
谢晋远此刻拉过她的双手,表情依旧有些呆楞和木然,用颤抖的手指将绳索套在她手上。
杨豫顿了一下,轻轻笑起来。
她毫无反抗的意思,“任凭处置。”
——
再醒来时,四周摇摇晃晃,却一片阳光明媚。昏黄的天空在背景做配角,杨豫迷茫地坐起来,感慨着,“原来人死后真的会上天堂。”
——奇怪的是,她这样的人也能上天堂吗?
“不,这其实是地狱。”
循声望去,谢晋远在侧边坐着,原本有些阴沈的脸色因见到她醒来而缓和。
他看上去已经缓过神来,此刻一本正经道,“我为了折磨你跟到地狱来,以后每天都对你行以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看他没被教皇死亡的阴霾折磨,杨豫心下微松,反而不着急了,轻松往后一躺,“这么说……小谢,你把我带出来的?”
“……别这么叫我。”
“我想叫好久了,驳回!”
没有了仇恨的负担和职责所在,一切的考量都被抛之脑后,杨豫整个人都变得明媚许多,“就让我这么叫吧。
“……唉。”
“小谢!”
“是,我在。”他转过头,不再金灿的眼眸依旧明亮,和身后褐色大地上的麦田一致,只是眼睛依旧有灼烧的痕迹。
杨豫这才註意到麦田,好奇地探头望去,神明驱离不久,居然已经恢覆生机,人们开始自己劳作了。
“那是黄鸠的主意,没有神明赐下食物,总需要点东西来吃。”谢晋远淡淡说着,“如你所愿,世界的秩序确实很快恢覆过来的,教廷的规模也缩小了很多,以另一种形式运作着社会的秩序,黄鸠作为曾经的神目者,现在是这个国度的统领。”
杨豫没问他为什么不选择继承国度,谢晋远曾经说过他不合适,何况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他恐怕现在和杨豫抱有同样的想法。
而她,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对世界没有任何的留恋。杨豫躺回他腿上,心中对这荒诞的一幕唏嘘不已,这小小一间的车子,竟然装了两个毫无留恋的人。
“审判长。”
杨豫挑起一边眉毛,懒洋洋地躺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教廷都没了,怎么还这么喊我?”
“觉得应该喊。”他抓着鞭子的手心渗出汗来,驱赶牛羊前进的车辆摇摇晃晃,“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对吧?”
她心虚地错开视线,“嗯。”
谢晋远没放过她,捏住她藏在身下的手腕,摊开,精准地从中拿出一把小刀。小刀似乎是割草用的,从她醒来到现在这短短几十分钟,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藏匿起来的。
杨豫坐起身,从醒来时就包含笑意和欣喜的眼眸重新盛上冷漠和戒备,“你想说什么?”
其实不难看出,她心存死志。
谢晋远只是想劝她,“你该看看这个世界的,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这个世界不欢迎我,能看见这么多,我已经很满足了。”
见杨豫不为所动,谢晋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得留下来,这是你欠我的。”
他残留有灼烧痕迹的瞳孔盯住杨豫时,杨豫就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密的心疼来,她摸上眼眶,问他,“疼吗?”
“……疼。”
不仅疼,还很不适应。视线中的画面像是蒙上一层强烈白光,一切都是白色的,几乎和黑夜中辨析物品的难度差不多。还多出了不少视线盲区,他每一次转动眼球,都会被视野中多出的物体吓一跳。
他再一次重覆,宛若不自信地人需要通过强调来树立信心,“你得留下来。”
“……”
他久久没能得到回覆。
如果是这样,他的旅途就得一个人走了。
谢晋远落寞地垂下眼眸,将脸颊贴在杨豫手心蹭了蹭,最后一次询问,“所以……留下来吧?”
他本不抱希望,却听见杨豫口风转变,“我可不能保证我能活多久。”
她侧着脑袋,只半张脸面对谢晋远,时不时欲盖弥彰地瞥来两眼,“只能尽力陪你多活两年。”
“这就足够了!”
春光烂漫,世界在缓慢覆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