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感在腹部翻涌不去,一直上升到头部,将他思绪搅成碎片,一条条一件件指责他都可以一一反驳,可最后的结果呢?他这么一个只剩几年寿命的仿生人,要如何能在这个时局下保护昏迷的杨豫。
更何况,0031在对方手中,而谢晋远已经回归。
“你……”
握紧衣领的手忽然松了力道,谢晋远错楞地看着谢博士,悬在空中的下一拳迟迟不因愤怒下手。
谢博士极力想要笑的猖狂一点,可是湿润感已经蔓延上了眼球,像是涨潮的洪水一样来势汹汹,无力抵抗。
泪水滴在谢晋远的手上,将谢晋远洁白的指骨照得晶莹透亮,反光中找出两张相同有不一的脸,一张布满震惊,一张在悲伤中尝试嘲笑对方。
“如果你没有回来就好了。”
“不可能。”
谢博士被放开了,他不觉得高兴,他宁愿对方来势汹汹地揍上自己一拳,好歹避免做出那个决定。
双方都沈默着,谢博士逃避地不想开口,谢晋远则是像是烫了手一样甩开对方,用一种嫌恶又不解的眼神观察着手上的泪珠。
四周早已寂静下来,针锋相对的气氛和脑海喧闹的鼓砸声一旦消失,这种安静就显得有些落寞骇人。
谢博士的唇嗫嚅起来,逃避的不安在他清冷的面目上撵出皱痕,他不愿说话,可他不得不关心,因为有个不可避免的决定即将被下定,“你该回去了,不能让人看到……你准备呆在哪裏?怎么过去?”
谢晋远后退两步,警惕心将排斥画成一个半米的圆,“打听这些,是想等我们走了,你好贩卖情报把我们一网打尽吗?”
谢博士没有在意对方的指责,自己自继续说道,“如果你没有住处和交通方式,我可以提供。研究院不知道这些地址,安全性可以保证,是我用非官方途径匿名准备的。”
无数个坐在杨博士身旁,看着死寂的面孔幻想她健康自信的样子时,谢博士就开始准备这一切,为自己无望的幻想,即便最终也只能在短暂寿命中和一具活着的尸体朝夕相对。
他的一生的意义从毁坏杨博士的理想开始存在,却在追寻记忆的过程中,不可自拔地跳入了对方的沼泽。
只是这一切的纠结和准备,对一个几年寿命的仿生人来说,都用不上了。
谢晋远越发不理解对方,“……你想做什么,为什么?”
放置在把手上的手掌收紧,谢博士当着谢晋远的面握住杨豫的手,谢晋远这次却没有攻击他。
谢晋远看见谢博士在颤抖,又在颤抖中露出一贯的笑意,违和感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模仿,破碎感却让他洞悉对方怪异表情背后的扭曲。
谢博士脸上还残留泪痕,表情却是镇定地笑着,“我只是想帮你……你在外面乱晃对我会有影响。”
谢晋远了解自己,“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对方光明正大的谎言,和维系尊严的推辞,流露出其底部龌龊骯臟的妒忌,以及最深的无力。那张面具轻易地在拒绝声下碎裂,或许本身也不是太坚固的东西吧。那些摇摇欲坠的眼泪又一次滚了下来。
“既然自己知道我想说什么,你还问我做什么?”谢博士冷冷一笑,他感觉不到泪珠的滚动,心底却像终于落下了碎石,婆婆娑娑地蒙上一层细灰,“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让人作呕?就这么乐意欣赏我的窘迫?”
阴暗的揣测和愤怒在谢晋远真心实意的疑惑眼神下,化作一个臌胀的氢气球戳破,滋滋冒着毒烟不知飞到哪裏去了。
谢博士忽然就洩了气,自己再怎么抗拒挣扎,也不过是挽回一点微不足道的颜面,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他只能是将病床往前轻轻一推,让杨豫落在谢晋远手中,随后自己转身退后,离开巷口的街灯,朝着实验室大门的方向走入更深的黑暗中。
“你带她走吧。”
谢晋远依旧疑惑,让谢博士愤怒妒忌的疑惑,他狐疑地护住杨豫,依旧在对着背影询问不休,“你什么意思?就这么放我们走了?”
“你以为呢?”谢博士厌恶他此刻的质问,但他只是平静地哼笑了一声,笔挺而漠然的背影流露出些许,“不然我还能对你们做什么,真的把你们抓给研究院吗?”
讶异的声音没能让谢博士回头,也就看不清他此刻是否又在流泪,只是声线平稳,实在听不出任何颤抖。
“我还能活两年。”
没头没脑的话语,却让谢晋远猛然领悟了什么,他沈默地将杨豫抱在怀中,看着自己的仿生人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轻轻地,冷静地叙述,像是在讲述想象中那一场盛大的童话结局,“带她走吧,0031的底层逻辑是拯救杨博士,既然你回来了,那杨博士的人格碎片必然也已经收集完成。我会处理好一切踪迹,不会有人发现你来过。你们去改名换姓,不让帝国发现也好,积蓄力量,重新回来也好……都和我没关系了。”
风声萧瑟,仿生人谢博士眼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黑暗的大道尽头通向研究院的大门,他抬脚背离自己想象的未来,走向自己可以遇见的后半生。
他提出着最后的请求,“可以的话,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有困难也别来找他,幸福也不必和他说,生死都与他无关……总归,那是他们的故事,不是谢博士的。谢博士只要看到,就会无法忍受当下的自己。
有关谢博士,大概就只剩下没日没夜的实验,和两年后名正言顺的那通谢晋远讣告。像是西西弗斯在命运的坡道上推动巨石,无法抵抗,也无法改变,余下的只有等待死亡这一件事。
“但还是希望你们一切顺利,我不希望在死前收到你们被捉住的喜讯。”
谢晋远点了下头,“当然,你不必操心这部分。”
“是吗?那就好。”
谢博士侧了一点脸,露出黑暗中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又继续向前走去。
“再见,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