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
宰相微微躬身,平静道:“臣便拜谢陛下。”
“无需多礼。”
洪熙皇帝温和地笑道:“卿年事已高,先去宴席落座,莫要苦了身子。”
“谢陛下垂怜。”
微微垂手,宰相转身,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似乎是在等待着他一样的周离身上。
我不会输的。
他开口,没有言语,周离却听到了他的声音。
无论如何,都是我在赢。
宽阔的长路通向皇宫,宰相的大红锦袍在烈日下像镀了一层虹光。他向前走着,轻声说道:
“即便是我死了。”
“可若是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死你呢?”
周离没有顾忌,便没有使用术法,而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与宰相并肩时,才开口言语道:“若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一个怪物呢?”
“谁在乎?”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宰相与周离抛弃了算计的交谈。他们都知道,这将会是最后的前奏。
无声的寂寥,才是最可怕的开端。
宰相看着周离,他们没有动,那百官就不敢动。这一瞬间,似乎产生另一个滑稽的画面。百官低着头,不敢入城门。而皇帝也不言语,只是背对着二人一言不发。
“我还以为你刚才要求饶。”
周离笑了笑,说道:“这些年你做的不错啊,在宰相这个位置上。”
“比不上圣人,但圣人也比不上我。”
宰相似乎是在和老友攀谈一样,感慨道:“一开始,我真的以为圣人是对的。在位第一年,无欲无求的我彻夜达旦地主持朝政,我不贪不拿,不结党营私,力求以一己之力让大明昌盛。”
似笑非笑,又像是在自嘲。宰相看向周离,眉头舒展,释然地说道:“洪熙二年春,我将朝服送进浣衣局,希望她们能帮我将衣服上的补丁拆掉,换一块新布。三天后,我才知道我的朝服被浣衣局扔进了粪坑里。他们说我太干净了,下人的手碰了就脏了,不能穿了。”
“而后我才知道,我的政令所及之处,只在我龙虎气所在的地方。我问朝服是谁扔的,浣衣局六十四个宫女自缢,此事不了了之。”
看着周离,宰相在问他,也在问自己,“这时,圣人言呢?”
“《孟子·尽心上》则让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我如何独善其身?我又该如何兼济天下?”
“我不杀人,人就不怕我。我不屠富户,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把自己兼并的土地吐出来。我不让周太升辞官,开不了粮仓,圣人言救不了我的饿殍满地。”
“你是在说你做的都是对的?“
周离问道。
“当然不对。”
宰相笑了,他看着周离,笑的很平静,“有更好的办法,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比你想的还要聪明。若给我三十年,这些留有后患的手段我一个都不会用,我会徐徐图之,整肃大明。可惜,我们的皇帝不会给我太久时间。毕竟谁也无法将权利,交给一个缝合的怪物”
伸出手,看着自己手上的疮痍,宰相毫不在意地轻声道:
“我从诞生之时就知道,最多十年,我就会死无葬生之地。我来不及徐徐图之,就只能给这大明下一剂猛药。”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周离的身上,没有太多情绪,也没有什么波动。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在和另一个普通的人说了些许话语而已。
“设局杀你友人,是我。想要捣毁离字班,也是我。你若是做得到,就杀了我,为你的友人报仇雪恨。我不会恨你,也不会诅咒你,我只会带着我所有的罪与恶到地府之中,去迎接所有我该受到的刑罚与审判。”
“但是。”
宰相凝视着周离,眼神如刀,入木三分。
“你若是胜不了我,我不会有半分心慈手软。我依然坚信,我所做的一切对大明而言才是最正确的,我的存在也是最正确的。我不会因为你的任何言论而动摇我的内心,也不会对你和皇帝留有任何余地。”
“此战,没有赢家,也不会有输家。”
“只有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