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周离遇到了一个人。
遇到了一个并不算重要,但绝对令人印象深刻的人。
初代轮椅人——徐盛。
“说实话···我也很惊讶,您真的会从这里经过。”
在这条北梁通往京城的窄路上,徐盛将自己从轮椅上弹起,随后打开小型缓冲伞降落在椅子上。他看着这个小摊子里的茶碗,遥控轮椅将其拿起,放在了自己和周离面前。
周离呆呆地看着躲在徐盛身后的轮椅,在漫长的茫然后问道:“你也偶遇地狱归来的仙女了?”
“虽然我已经听到过很多有关周公子你的传说,但你这也太传说了。”
徐盛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他将茶碗端起,抿了一口,随后对周离说道:“我是受人之托,才来到这里等你。”
“等我···”
周离微微后仰,好奇道:“谁托你了?”
“您应该认识。”
徐盛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暴戾,现在的他温和平静,就像是平静无波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一样,平静地说道:
“这个人一个月前找到了我,他说与您是旧识。他和我说了很多奇诡的事情,每一件事都应验在了我的身上。然后,他便说周公子会在今日途径此地,他有事要晚些来,只能拜托我来给你带个话。”
一听这话,周离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平日里神神叨叨,总是说一些让大伙难绷的怪话,但最后总是莫名其妙应验的神人。
“刘崇安。”
周离端起面前的茶水,他也知道了委托徐盛来此和自己交谈的人的名字。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也就对徐盛少了很多防范。
毕竟刘崇安这个神棍更应该被防范。
刘崇安,离字班著名神叨叨,后来加入鬼谷门成为真正的大神棍。
作为一个从小就有“鬼神缠身”体质的神人,刘崇安一直能看到不存在的鬼神,主打的就是一个不问苍天问鬼神。而这些神鬼神按照传统学派的研究,应该都是刘崇安幻想出来的存在,是彻彻底底的幻觉。
但问题就在这里,其他缠身的人说的话都是假的,因为这些幻想的神只不过是他们的幻觉。
可刘崇安这个人不一样,他看到的鬼神虽然也都是幻觉,但这些鬼神说的话最后都能应验,就像是真的有神明一直在给刘崇安提示一样,百试百灵。
这就很吓人了。
什么叫我的幻觉说的都是真的?
后来老学究分析了一下,他觉得这些幻觉其实不是“幻觉”,而是因为刘崇安大脑太过强劲,鬼脑不断运算超过了刘崇安心理的承受能力,他就不自觉地幻想出了一堆所谓的鬼神。
实际上,这些鬼神是刘崇安分裂出来的思维,这些思维不断思考,通过观察来判断局势的走向和发展,然后又提示给刘崇安。
通俗一点,刘崇安大脑太过强劲,分析能力超过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就幻想出了好几个鬼神,把大脑算力分给这些鬼神,然后这些鬼神在计算各种可能后找到最有可能的结论,把结论告诉刘崇安。
刘崇安以为自己是个神棍,实际上是人脑计算机发力了。
因此,刘崇安一直都是当时离字班中最神叨的一个人,也是为数不多周离都不敢惹的神人。当然,能在离字班坚持到最后的人心理状态没一个正常的,躁郁症在这里算是撒娇,因此刘崇安也有一定程度上的心理缺陷。
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作为一个大脑算力创造出全智能AI鬼神的神人,刘崇安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自然也是超级无神论者。在他的眼里,所有的神灵、仙人、鬼怪,都是人类还没有用科学的观察方式观察到的实体物质。那些所谓全知全能的鬼神,也不过是物质世界组成的一部分。
这种思维放在正常人身上毫无问题,可问题就出在刘崇安这个比身边一堆鬼神。他又是无神论者,然后每天都能得到鬼神的庇佑和启示,他还不认为自己能够幻想出一堆如此强劲爆的鬼神。
这就导致他有点自我否定又自我肯定,典型的“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对吗哦对的对的!”铲车人。
但是,在叶崇死后,刘崇安也变了。
他突然意识到,无论是无神论亦或是有神论,内耗的人才是真正的蠢笨。
自从叶崇死后,刘崇安就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与愧疚之中,他认为自己不去压制鬼神,不和自己内耗,自己肯定能早早发现不对,阻止叶崇的死亡。
刘崇安一度有些崩溃,他无法想象那个总是在自己茫然无措的时候,用最坚定却又无比温和的话语宽慰自己,会帮自己解开心结,一次又一次为所有人解决麻烦,提出建议的子监会如此平静的死去。
然而当周离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了宰相之子,被废全身经脉生死不明,老学究被剥夺官身用镇北梁后,刘崇安的绝望逐渐转化为了极度的平静。
他开始审视自我,却又不肯明悟。
这是一种濒死后的回归,他失去了对自我的怀疑,也失去了那些无尽的内耗与绝望。刘崇安意识到了自己要做的,也意识到了自己既不是清流,也不是浑浊,只是一滩无根的水。
鬼谷门的门长仇阎在同一时刻找到了他,找到了这个在鬼谷门中被雕刻在石碑上的【浊清之水】。
仇阎见到了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的年轻人,没有劝慰,也没有多言,他只是将一本古书放在蒲团旁,随后去老学究的府邸给这个垂死的老人续命。
十天后,刘崇安找到了仇阎,问他这本《本经阴符七术》的后半卷在什么地方。仇阎告诉他这本书的后半卷丢了,丢在了时间后半寸之中,谁也找不到这本书的后半卷。
仇阎说,本经阴符七术的后半卷写的不再是术,而是灵魂、前世与未来。看到这后半卷的人都死了,今后也不会再有。
除非有一个既清又浊,自信又自疑,处处矛盾却又处处安心的人,他在失去一切后,才能从长河中找到这本永远比世人快一步的奇书。
刘崇安找到了。
在十年后的一次神游中,他终于找到了这后半卷的《本经阴符七术》。只不过,这后半卷的名字被改变了。
《北梁十七篇》
北梁十七篇:一刘崇安隐于何处
“他是一个智者。”
在将茶碗放下后,徐盛缓慢而平静地说道:
“他在看到我的时候,就认出了我,说出了我的名字。一开始我以为是官府里的人,可他很快说了周公子你的名字,又说了所有你与我之间发生的事情。”
“当时我很惊讶,我问他是不是周公子你的人。他说他是,但又不是。就在我疑惑之际,他对我说,周公子要去京城做一件大事,一件福泽天下百姓的大事。”
看着面前的周离,在短暂的停顿后,徐盛才缓缓说道:“而我,需要帮您去做这件大事。”
“算了。”
周离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说道:“这是掉脑袋的事,做成了···说实话也没多少好处。”
说完这话后,周离就想离开。可当他看到徐盛那有些怪异的表情时,周离却不知为何留在了原地。
他想看看徐盛为什么一脸半绷不绷的笑。
说不明白就给他残疾的下体打拉稀。
“您说的话···和他预测的一模一样。”
端着茶碗,徐盛迟疑后说道:“周离,你谁也没说,对吗?”
周离愣住了。
他能听得出来,徐盛在重复刘崇安留下的话语,口吻也很像,那种神神叨叨的感觉太有味了。
他也知道,刘崇安的这句话是在质问自己,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去和其他离字班的人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