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残阳。
京城保卫战是一场近乎于绝望的血战,后方一团乱麻,前线没有支援。瓦剌士卒见血即疯,兽魂的诡谲让这些士兵应接不暇。
杀戮,血色,刀剑。
这是这场战斗的底色。
于谦已经忘记了上一次喝水是在什么时候,嘴里都是血腥的气味,有敌人的、同僚的,也有他自己的。
手中的长刀早已出现无数个豁口,那些身披兽魂的瓦剌士卒不畏死到了极致,那种向死而生的狰狞与歇斯底里让人下意识想要远离。
可于谦不能远离,或者说,当瓦剌人的云梯架在城墙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为了这座城墙唯一的“支柱”。
刀已经卷刃了吗。
斩断另一个瓦剌人的头颅,刀刃传来的阻力让于谦知道了这把刀已经不堪重负。他从身边明军的尸体上捡起一把也有些豁口的刀,直起身,望向其他地方。
还好。
我没猜错。
德胜门是他们的主攻方向。
城内兵力绝对不够,因此于谦只能赌,将大部分兵力赌在对方会集中攻打一个城门上。赌赢了,便是一场相对公平的攻城守城战。若是赌输了,则满盘皆输。
好在于谦赢了。
他察觉到也先想要速战速决的意图,也察觉出对方掌握了京城的核心资料,明白京城的九大门中有“暗门”和“生门”。
京师修九门不仅仅是排场,也是一种防御手段。有四扇大门是专门为了守城而修建的,一旦对方开始啃这几块硬骨头就会被拉入无尽的消耗之中。而作为京师门户,德胜门的重要意义不言而喻,同时德胜门也是距离皇宫最近的大门,一旦被攻破,就宣告了大明朝廷的灭亡。
若是其他人守城,恐怕就要以稳为主。可于谦知道,若是在孤注一掷的也先面前求稳,京城一定会破,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他亲自带领将士守在德胜门,守在他在内心中认定的“决战之地”。
这场厮杀持续了六个时辰,每一次血肉交错都会有人死去。
这是战争,不是儿戏。
于谦的安排很完美,但完美之后就是直接的厮杀。这是躲不过去的,计谋再多战术再多,到了最后就是刀与血的交锋。谁站着谁是赢家,谁倒下满盘皆输。
“不能倒啊···”
在结束了瓦剌部族第十二波攻势后,于谦也迎来了这数个时辰中为数不多的喘息机会。可士兵能休息,将领能休息,他不行,他要指挥很多事,尸体的运送、城墙修缮、伤员调配。
很累,发自内心的累,这是一种透支了一切的疲惫。于谦甚至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这种接二连三的紧迫感让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现在对时间的唯一标杆,就是他身体还能站直。
但他必须站直。
他不明白,为什么瓦剌人如此悍不畏死,在近乎于三分之一的伤亡中依旧保持恐怖的士气。他们仿佛对死亡没有感觉,甚至崇拜死亡,每当自己的同胞死在明军刀下时,这些人完全不在乎,还有欢呼声为死者响起。
于谦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知道明军面对的是一场近乎于绝望的战争。他能做的,就是拖,拖到笼罩京城的屏障被打开,数十万军队驰援京城。
会有这一刻吗?
有将领在询问于谦何时有援军,于谦的回答只能是很快,在撑一段时间就好。可他自己却清楚,他根本给不出具体的时间。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战争,谁也不知道宰相到底布置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场灾难何时会停止。光是蚀者带来的混乱,就足以让京城后勤动荡不堪,如果不是百草宗的人第一时间接管了粮仓和药品,恐怕现在城墙上早已断粮断药。
股骨号角吹出了愤怒而狂躁的号声,代表着瓦剌部族的新一轮攻势近在眉睫。于谦将手中信件递给一旁的亲信,嘱咐几句,终于得闲将一碗有些浑浊的水一饮而尽,随后举起长刀,发出了嘶吼。
“杀!”
没有响当当的口号,也没有一腔热血。有的,只有对这场战争唯一的总结。
杀。
瓦剌人上来了。
云梯重新搭上垛口,铁钩咬住墙砖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骨头。于谦感觉自己的皮肤一层寒毛被激起,那种感觉让他的心脏如同战鼓一般鼓动。
最先翻上来的那个瓦剌兵浑身裹着兽皮,眼睛是浑浊的黄色——不是人的眼睛,是兽魂的颜色。他嘴里衔着一把短刀,双手攀着梯子两侧,像野兽一样扑向于谦。
于谦没有退。
他迎上去,卷刃的长刀捅进那人的胸口。对方甚至没有躲,任由刀刃穿胸而过,双手死死抓住于谦的肩甲,把那颗狰狞的头颅凑到咫尺之内,那嘴里喷出的气息是腐臭的,混着生血的味道。
于谦一脚踹开他,抽出长刀,旋手翻刃,直接枭首。
又有人补上来。
城墙上一片混战,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纠缠在一起的人体和刀光。明军士兵三个人背靠背结成一个三角,被五六个瓦剌人冲散,然后变成一对一,再然后变成一对二。
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踩着他的尸体顶上。
一个脸上还有绒毛的年轻士兵,他的铠甲不合身,袖口用麻绳扎着。他冲向一个瓦剌人,可刚走两步就被爬上来的兽魂砸了一棍脑袋,的头盔凹下去一块,他晃了两下,没有倒,转而抱住那个瓦剌人的腰,两个人扭打着翻下城墙,他们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有,就这样隐于尘埃。
于谦瞥见了这一幕,只一瞬间,然后他就被另一个敌人缠住。
对方的刀劈在他的护臂上,金属交错的的声音很脆。于谦反手撩刀,削掉了对方半个手掌。那人看着自己断掉的手,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长啸,不是痛苦,是兴奋。
龙虎气蔓延在刀刃上,对方的头颅也应声断裂。
于谦的眼前开始发黑。不是眩晕,是视野的边缘像被墨汁浸染的宣纸,一点一点往中间蔓延。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把意识拉回来。肩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了,左臂抬不起来,他就用右手单手握刀,劈、刺、格挡,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那个替他挡了一刀的山东大汉不见了,地上多了一具被开膛的尸体。边军的火头也不见了,他的刀插在一个瓦剌人的眼眶里,人倒在三步之外,胸口被捅了三个窟窿。
“大人!左翼!”
有人在喊。于谦转头,看到左侧的一段城墙已经被瓦剌人占据,十几个明军士兵被压缩在一个拐角里,一个接一个倒下。
于谦提起刀要往那边走,踩到了一截滑腻的肠子,一个踉跄,差点让他失去所有的平衡。他强行稳住身体,一步一步走过去。
路上又杀了两个瓦剌人。第一个从他背后扑来,被他侧身让过,反手一刀砍在后颈上,颈椎断了,脑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
第二个正面冲过来,于谦一刀捅进他的肚子,对方双手攥住刀刃,硬是把刀从于谦手里夺了过去。于谦没有纠缠,从他身边走过,从地上捡起一把无主的铁锏,一锏砸在那个瓦剌人的后脑上。
走到左翼的时候,那段城墙已经被瓦剌人完全占据。于谦站在拐角处,身边只有三个还能站起来的士兵。对面的瓦剌人有十几个,他们不急着冲,而是用刀背敲着自己的盾牌,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像是在倒计时。
于谦举起铁锏,对准了最前面那个瓦剌人的脸。
就在这时,城墙下方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那是城门开启的声音。于谦身后的城门——德胜门——从里面被撞开了。不是瓦剌人撞开的,是明军。一队骑兵从城门洞里冲出来,马蹄踏在吊桥上,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领头的将领浑身是血,手里的长枪泛着银光,她骑着白马,枪杆抽碎了着一个瓦剌百夫长的脑袋,随后靠着冲力刺穿了对方身后的士卒。
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哨响声,白马将军领着骑兵冲入瓦剌人的阵型中,把刚刚爬上城墙的那批人切断了后路。这也给于谦等人些许喘息的空间。
于谦认出了那个将领——赵芸。
她没有按照计划待在城内预备队的位置,她擅自出击了。
不。
于谦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自己的安排不是这个。
他突然想起,自己当时对赵芸说的话。
“若战争陷入泥潭,你要做的就是一锤定音。”
于谦抓住大明龙旗,用力挥下。这是他所留下唯一的杀招,也是他在无数次推演、无数次模拟中找到最完美的关窍。
你们悍不畏死,你们有大明军队的情报,你们有源源不断的支援,你们也有诡异的兽魂。
我承认,也先,你的部署很完美。你成功把我们拖入了战争的泥潭,失去后援支持、兵力不足、没有援军的我们很孱弱,前所未有的孱弱。你得势,我失势,但这不是你赢的理由。
我不能输。
龙旗挥舞在血色残阳之下,当赵芸听到龙旗挥舞时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嘶鸣,她便明白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她本来早早来到了于谦麾下,等待于谦给她安排城门。可于谦在看到她后,就对她说了一句话。
“马陷泥潭毫无用处,你不可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