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已经不要脸了,所以也没什么可在乎面子的,又或许是,到了这个地步,不拿出来些真东西,已经很难再扭转局势了。
总归如今的王钦若,算是下了狠心了。
他这番话的核心观点,往好听了说,叫官场中人,畏威而不怀德,可要是往难听了说,就是在批判所谓以德服人,压根就是在骗傻子。
人们追捧德行,但是,在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却往往不会因为对方德行出众而放弃利益。
相反的,人们之所以把德行捧得高高的,是指望着德行成为对方的枷锁,在双方利益冲突的时候,主动做出让步。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此处不是紫宸殿,如果这里不是只有君臣二人,但凡是有别的官员在场,王钦若的这番话说出来,怕是立刻要被天下的读书人给口诛笔伐,用唾沫星子喷死。
只不过,赵祯不是那些信奉儒家义理的士大夫,所以,他自然也不会对王钦若的这番‘歪理’,有这么大的反应。
甚至于反过来,赵祯还能很认真的去思索王钦若。
“所以你的意思是,朕应该选一个,如你这般,不在乎名声清誉的?”
这话并没有嘲弄的意思,而是很认真的发问。
因为王钦若的所有言辞,最后归结到结论上,其实就是这句话。
他扯了这么一大段的道理,核心就是为了论证,像他这样声名狼藉的人位居相位,要比李迪这样风评良好的人上位,要更好用的多。
说白了,有清誉的人,才会在乎清誉,像王钦若这样早就因为种种事迹,而被朝堂上下诟病已久的人,别人再怎么骂他,也都不会放在心上。
不会放在心上,自然,也就能够紧紧的跟随皇帝的指向,不会产生偏移。
听到皇帝这句问话,王钦若便明白,他已经有了七成的把握。
所谓过犹不及,略一沉吟,他决定稍稍收一收口风,道。
“陛下明鉴,臣不是不在乎名声清誉,也不是说,不该在乎名声清誉,只是有些时候,尽忠职守,为君分忧,更大于名声清誉。”
“宰相之职肩负社稷,自当守心中正道,对国家万民有所敬畏,但是,世间之人众多,各种评价也众多,若是只为一己之心,被名声所囿,则难免顾此失彼。”
“故而,臣以为,为相者当坦坦荡荡,只要为了大宋社稷问心无愧,那么外界各种杂音,皆可平静待之。”
好吗,这临到最后了,老王同志还上了一波价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一个以谄媚君上著称的佞臣幸臣,而是一个含冤不白,一片丹心的忠臣良臣呢!
至于他这番话的效果嘛……
赵祯手指在案头轻轻叩击着,片刻之后,他侧过身对着张从训吩咐道。
“召召翰林学士宋绶,拟制草诏!”
…………
政事堂。
不知为何,吕夷简的思绪有些莫名不宁。
这股不安的源头,似乎是来自于冯拯罢相的诏书,但似乎又不是。
吕夷简平素并非是稳不住的人,他很清楚,官家这個时候让人宣旨,目的就是为了敲打他。
既然在意料之内,自然也就不会感到不安。
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正在发生,而他却并未察觉,这是一种没来由的直觉,但是,却一向准确。
在公房当中来回转了几圈,吕夷简实在是没有头绪,于是,勉强按着自己坐下来,开始处理政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间有舍人进来,禀道。
“参政,王相公还没回来,据说,送完了冯相公回府之后,进宫去了……”
进宫?
吕夷简顿时神色大变,心中不由暗道一声不好,总算是明白了自己不安的来源。
当下,他立刻站起身来,边走边吩咐道。
“去递帖子,我要入宫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