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观还是比较克制的,或者说,他的行事作风,其实就是一个标准的士大夫。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但事实上在儒家的语境当中,直接指责皇帝过错的时候,反而不多。
因为皇帝是天子,代表上天,按照天人感应的理论,皇帝有过错,应该是上天降罚,轮不到他人指责。
可皇帝毕竟是人,实实在在的会犯错误。
那么这种时候怎么办呢?
答案很简单,皇帝犯错,但错不是皇帝的。
典型案例就是现在,张观并不说皇帝的决策失误,而说是中书的决策失误,误导了皇帝,请求皇帝责罚中书。
这种做法,既维护了皇权尊严,又达到了劝谏的目的,算是惯用手段了。
理论上来说,这种时候,作为被弹劾的对象,中书就应该站出来进行自辩。
然后双方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唇枪舌战之后,皇帝视情况再做出最终的判断。
事实上,王曾此时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迈步上前,和张观好好论上一论。
但是,他们都忘了一点,那就是,自己遇到的这位陛下,和以往的官家都不一样。
就在王曾迈步出列的同时,赵祯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随后道。
“张卿家这话说的太委婉了,你反对授爵一事的奏札送到宫中,朕看过了,也批过了,随后才是中书下札子。”
“再说这爵位新制,也是朕给的方向,中书按图索骥,细化详化之后,再呈送御前核准的。”
“张卿家如今说,这都是中书之过,未免有些冤枉诸公了……”
这话赵祯是笑着说的,但是,殿中的气氛便顿时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包括宰执大臣在内,所有人都没想到,官家竟然会站出来维护中书,亲自下场和张观论辩。
这一下,可谓是给所有人都整不会了。
所幸的是,张观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也迅速反应了过来,再次拱手道。
“陛下,此事即便不是中书蒙蔽陛下而出,可中书宰执,不仅有协助陛下佐理政事之责,更有遇过劝谏之用。”
“这份爵位新制,重武轻文,与祖宗之法不合,然而,中书宰执却视而不见,仍旧奉行。”
“故而,臣弹劾中书曲意媚上,尸位素餐,并无不妥。”
这话给旁边的一干宰执大臣都看傻了。
这tm都能圆的上?
合着就不管怎么着,全是他们的锅呗?
赵祯也是有些无语,同时,再次认识到了,这帮士大夫强大的逻辑自洽性。
“也罢,张卿家你既要如此说,倒也过得去,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爵位新制的确有错。”
“可现在,朕不这么觉得,你打算如何说服朕?”
纠结于小节没有用。
今日的这场朝会,赵祯之所以要酝酿良久,而且从一开始就亲自上场,自然是有他的目的的。
张观显然也没有纠缠的意思,原本他以为,自己的对手会是中书宰执,现如今换了皇帝本人,虽然心理压力大了一些,但其实本质上,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因此,沉吟片刻之后,张观便再度拱手道。
“回陛下,原因其实臣方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崇文抑武,乃是祖宗之法,这份爵位新制当中,过于看重武功,而文臣能得授爵者,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