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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
刘二爷站在衙门门槛上,眺望着西城根方向。
浓烟仿佛稀薄了些,不是因为火熄灭了,而是因为火焰窜起,驱薄了浓烟。
“得调人去救火!我去看看!”刘二爷就要冲出去,刘府尹一把拽住刘二爷。
“哪还有人?已经乱起来了,你不能去,咱们哪儿都不能去,得等在这儿听信号。”刘府尹拽回刘二爷,推着他往里进去。
按照计划,他要在看到信号之后,出来安抚调度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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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十被从油坊爆燃蔓延的大火挡住,不是被火,是被往前救火,和往后奔逃的人群挡住了。
武十被人群冲撞拽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撞到墙上,背靠着墙,剧烈的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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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岐赶到大营时,大营里正在厮杀。
元岐捡起杆长枪,厉声吼叫着,冲上厮杀。
有人把元岐那柄沉重的长刀递给他,元岐如虎添翼。
有了主将,胡人们心里的惊慌散去,逐渐有了章法,围到元岐周围。
对面衣着杂乱的精锐头领扬起胳膊,示意后退。
元岐止住前追的部下,这会儿不能恋战,他们得赶紧出城。
对他们来说,城池就是牢笼,广阔的野外才是他们的主场。
匆匆收拢了行李马匹,从油坊往四处蔓延的大火已经可以看见了,元岐整理好马鞍,转身看向洪伟宁那座宅子,踌躇起来。
“大爷!”
守在门口的族人扬声喊了句,声音没落,洪伟宁提着刀冲了进来,洪伟宁身后,那律太太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拖着石老太太,紧跟进门。
一个族人上前接过石老太太,另一个族人上前去接孩子,那律太太摇头,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喘息。
“都整顿好了?不错!很好,赶紧出城!”洪伟宁喊了一句,收刀入鞘,直奔自己那匹骏马。
元岐紧几步走到那律太太身边,“大姐,老叔死了。”
那律太太喘着粗气点头,转头看了眼坐到一把椅子上的石老太太,调转目光,直直看着元岐。
元岐眉头皱起,那律太太的目光往下,落到元岐握着的那柄沉重长刀上,接着转头看向正在整理马鞍的洪伟宁。
元岐眼睛微眯,迎着那律太太重新看向他的目光,眉毛抬起,那律太太垂下眼皮。
元岐转头看了看洪伟宁,上前一步,举刀劈向洪伟宁。
洪伟宁的头飞起,石老太太’呼’的站起,直直瞪着那律太太。
那律太太低着头,专心的哄着孩子。
元岐转身,斜瞥着直瞪着那律太太的石老太太,抽出腰刀,捅进石老太太胸口,转动,拔出。
“咱们去哪儿?雀鼠谷?洛阳?长安?”元岐在石老太太裙子上蹭去刀上的血,问那律太太。
“非得有个主子么?咱们是牲口吗?没个主儿不行?就不能自己做主?就不能自由自在的活着吗?”那律太太声音尖利。
元岐眼睛瞪大看着她,那律太太也被自己吓着了,僵直呆住。
“好!咱们出城……”
“我有点儿……”
元岐和那律太太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看着对方。
“是他们和武家杀了老叔?”元岐扫了眼围在四周的族人。
“他就是只黑心烂肺的狼崽子!”那律太太冲洪伟宁的头颅呸了一口,转向石老太太,“黑心烂肺的母狼养大的狼崽子!”
元岐’嗯’了一身,指了指那律怀里的孩子。
孩子紧紧抓着那律太太的衣襟,瑟缩在那律太太怀里。
那律太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这团温暖柔嫩的小生命,沉默片刻道:“留着,会有用的。”
“嗯。”元岐伸手去抱孩子。
“我来吧,给我拿件袍子。”那律太太微微侧身避过。
元岐脱下袍子递给那律太太,那律太太穿好,裹紧孩子,接过元岐递过来的腰刀系好,又接过一杆长枪,挥了几下,踩着马镫上马。
元岐在前,众族人将那律太太围在中间,冲出大营。
浓烟烈火已经蔓延过来,街上挤满了惊恐逃命的人群。
元岐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挥刀清理挤在马前,阻碍了他们的男女老幼,元岐身后,那律太太和她的族人们踏着遍地的血肉,纵马冲出金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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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到了武十背靠着的土墙,一片爆裂飞起的木片砸在武十头上,武十下意识的拍打着头上的火苗,惊慌的人群裹挟着他,在四面八方的烈火中仓皇茫然的东奔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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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
刘二爷站在那棵子孙槐树上,看着西城根下的火焰和油坊喷薄的烈焰交织到了一起,听着衙门口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惊恐的铜锣声,急切、慌乱、悔恨等等渐渐退散,刘二爷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刘二爷从树上下来,走到衙门口,从刘府尹手里夺过铜锣。
“还有一点生路,你赶紧走!我在这儿守着。”
刘二爷接着敲响铜锣。
“二叔……”刘府尹浑身颤抖。
“走!走吧。”刘二爷一边敲锣一边往里走,踩着梯子重新站到那棵子孙槐树上。
刘府尹看着二叔踩上梯子,猛转身往外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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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岐和族人冲出金殿城,停在一片空地中,看着熊熊燃烧的金殿城。
离他们不远,一大片刚刚逃出生天的男女老幼聚在一起喘息。
“豪!”一个族人喊了声元岐,刀尖前点。
元岐顺着刀尖,看到了混在喘息人群的几个男人——是刚刚和他们在大营厮杀的那些汉子!
“杀!”元岐摘下长刀,纵马往前。
族人们跟着元岐,杀向那几个汉子,和那群刚刚逃出生天的男女。
那律太太骑在马上,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目光冷漠的看着面前喷溅的鲜血,飞起的残肢头颅,片刻,抬头看向金殿城里的火焰,耳边,层层叠叠的尖叫哭喊缓慢又飞快的闷钝褪色,混入了火焰的呼啸声中,混成了一片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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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极北之地,那片湖边。
垂着眼坐在椅子里,静默的如同石像的李岩突然睁开眼,站起,微微仰头,眺望着金殿城方向。
“出事了?”玉树提起长枪。
“没什么。”李岩低低答了句,脸色阴沉的如同面前的湖水,好一会儿,缓缓坐回去,目光越过那片湖,看向不知道哪里,怔忡出神。
吕云锦看着李岩,这会儿的大小姐让她的心突然提起,悬在了半空,可她又说不出,也理不清为什么会提心不安。
李岩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抬头看向玉树,“我觉得,我们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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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末午初,邵瑜带着五百精锐赶到金殿城。
金殿城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舌从城门口伸展出来,舔向遍地的鲜血尸首。
邵瑜目光定定的看着面前:仿佛还在缓缓流动的血泊,残破横叠的尸身,从他面前往前、往左往右延伸,看不到边际。
他身后的五百精锐和他一样,定定看着眼前,寂静无声,只有马儿被过于浓郁的血腥呛的不时打个响鼻。
邵瑜勒转马头,沿着血泊往左,绕着火城转了一圈。
四座城门都是一样的情形,只有两个城门之间,有一点点空白的人间地带。
邵瑜回到他最初到达的地方,看着燃烧的城,身体仿佛不能再承受这样浓烈的血腥味儿、烧焦的尸味儿,一股无法抑制的痛苦气息从心底冲起,邵瑜伏身,剧烈呕吐,涕泪横流,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