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团长,彼此彼此。”
谢至柔早就侦察好了,老梨树后方的山坳里,窝着江欲行少说两个营的兵力。
两人彼此心照不宣,今日要是各自信守承诺,也就罢了,要是一方敢耍花样,那就只能玉石俱焚。
谢至柔一眼就看到人堆里的穆怀霜母子,那是世上仅剩的流淌着他血脉的两个人,他的眼神里难得露出一丝温柔,问:“怀霜,你怎么样?”
穆怀霜盯着他,眼神漠然,眼里闪着寒光鬼火,不答话。
只要一看到谢至柔那张脸,她的脑海里就不断重复赵当家中枪倒地的画面,但她仍自虐似的,死死盯着那张脸。
谢至柔被她盯得不自在,讪讪地转移了目光,与江欲行谈正事:“江团长要的人我带来了,放人吧。”
此时江欲行的目光正黏在阔别已久的言璧城身上。他对言璧城近来的遭遇一无所知,贪恋地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竟然圆润了些,内心很欣慰,脸上就不由露出一种情人间才能心领神会的笑意。
“狗东西。”言璧城无声骂道,横了江欲行一眼,扭过脸去。
江欲行看得如痴如醉,谢至柔咳嗽一声,拔高嗓门重复道:“江团长,放人吧!”
江欲行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朗声道:“好,那就一起吧,谢督军。”
江欲行挥挥手,围坐在人质周围的士兵闪出一条道来,与此同时,王旅长也催马上前,要为言璧城解开手腕上的绳索。
原本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解开绳子,王旅长的手指却突然变得不听使唤。他的手腕发抖,指尖冰凉,内心狂喜狂悲交替,波澜激荡。他想起了言璧城的种种好处,想起了在沼泽地里沉沦的时光,想起今日与他勾结的一出功败垂成的伟业。
闹剧收场,曲终人散,言璧城现在就要回到情人的身边,可是又有谁知道,他的心里是多么舍不得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啊。
“快点,磨蹭啥呢。”言璧城终于不耐烦地催促道。
绳子解开,王旅长低声说:“保重。”然后往言璧城的衣兜里塞了什么东西。
言璧城滚鞍下马,一步步走向江欲行。江欲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枪已上膛,待走近了,他一把抓起言璧城的手,将他塞到身后的人堆里,人墙分开又合拢。
人质交妥,可是谁也不愿转身先走,这对从晋中大地一路缠缠绵绵打到察哈尔的老对手,深知对方的狡诈和不可信任。
谢至柔大军上前接应,灰压压一片,与江欲行相隔不过几十米。前排士兵黑洞洞的枪口,直勾勾地盯着老梨树下的一群人,如同死神的耽视。
谢至柔向江欲行意味深长地道了声再会,便领着穆怀霜母子,催马转身,融进了身后荷枪实弹的军队。他们像两条鱼游进了大海,江欲行这边也毫不示弱,个个高度警惕,武器蓄势待发,一旦有谁敢打破这场对峙,必然引发一场血战。
平心而论,江欲行不愿在此地开战。一来谢至柔人多势众,交火捞不到好处,二来他现下还不想死,这段日子憋得火冒三丈,他要留着命回去好好稀罕言璧城一番。
谢督军走入灰色的枪/刺森林深处,突然对王旅长下令:“杀了他们。”
王旅长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反应过来,是了,跟了他这些年,这才是他的一贯作风。斩草要除根,他今天要是能放了江欲行一条生路,他就不是谢至柔。
王旅长内心祈祷,江欲行你死了不要紧,但拜托千万保护好言璧城。
不出江欲行所料,谢督军的先头部队以随时准备近身肉搏的架势挺近,率先向他们开了枪。
子弹密如飞蝗,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如血残霞中回荡,老梨树被打得簌簌发抖,弹片飞溅,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
江团以老梨树粗壮的枝干为掩体,毫不客气地反击——说不客气,也留着情面,手榴弹不敢扔得太远,虽然那种血肉横飞的画面撩动着每个职业军人的热血,但江欲行理智尚存,不愿误伤了穆怀霜和无辜的孩童。
枪声把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这倒是谢至柔事先没想到的,他扭头看着身边这个咧嘴嚎啕的嫩娃,表情掩饰不住地慌乱起来,他想伸手抱抱他,但孩子乱打乱踢的手脚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穆怀霜用鄙夷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把孩子塞给旁边的王旅长,迅速伸手解开了对襟棉袄的衣扣。
“怀霜,你要干……”
“什么”还没说出口,谢至柔傻眼了,穆怀霜的月白色肚兜外,缠满了一排炸药。
“放他们走。”穆怀霜冷冷地说。
“你……”谢至柔立马反应过来,难以置信,“你和江欲行合伙骗我?”
“没错。”穆怀霜嘴角含笑,有一丝快意,谢至柔越是痛心疾首,她就越是痛快。子弹在头顶呼啸,滞留的片刻,身边已有人中弹倒下,她面不改色地催促道:“叫你的人停火,不然我们就一起死。”
谢至柔的表情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蹙眉踟躇,不经意看了一眼吱哇乱叫的孩子,穆怀霜立时接口道:“你不用看他,我敢这么做,就没打算把他一个人扔在世上。”
果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是个狠人,是我谢至柔的种!妈的,停火!谢督军恨恨地下令。
当夜,江团全体开拔,掉头奔山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