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不得使不得。”陈公公把金叶子妥善地放在胸口,尖声尖气地笑:“姑娘快进去回话给娘娘吧,莫让娘娘等急了。”
书清回到殿内,令贵妃侧倚着美人靠,随手翻阅着朝阳上次送来的话本子,她翻得漫不经心,眼神像是落在字上,又像是虚空地停在某处。“说什么?”
画意识眼色地挥退伺候的宫人,书清伏低身子,将听来的话呈给令贵妃:“娘娘,陈公公说小殿下甫一回宫就去了佛堂。”
令贵妃捻着纸张,动作不停地翻页,“做什么?”
“说是给先皇后上一炷香。”书清踌躇了一会儿,虽说平日都有专人为敏德皇后供奉上香,但若非时节,太子和陛下是不轻易到佛堂去。
令贵妃意兴阑珊地合上话本子,略显疲态地摁了摁眉心,她没再就这个事情多做计较:“太子是该常常去给阿玥上香。到底是他......”她的声音含糊地混进骤起的疾风里,顿时失了将话说完的兴致,只另起了一句:“这都什么跟什么,往后让朝阳少看一些。”
画意抻着脖子看了眼话本子上的字,圆圆脸笑起来:“公主闲来无事,就喜欢看这些精怪志异打发时间。”
对话随着宫门外的风声戛然而止,原本拢在眼底的困意如雾般散开,令贵妃撑着身稍稍靠直,问:“书清,朝阳今日是不是偷跑出宫?”
书清:“……”
对不住了公主殿下。
书清在心里歉疚地请罪,道:“......是,娘娘,不过这事儿怪不得公主殿下,她天不亮就出了宫,想给娘娘带京中久闻一绝的炖牛骨,只可惜撞上了宋家二小姐,把炖牛骨给洒了。”
“她究竟是个不省心的。”令贵妃以肘只腮,懒懒地拨弄了一下垂在胸前的乌丝,她保养得极好,素面不施粉黛,显出一股
清寂冷冽的美感,她本就是被上天厚爱的美人,哪怕岁月迢迢,也无损她精致眉眼半分。
“那宋二没事?”
“宋二小姐受了点伤。”书清如实将听来的复述给令贵妃:“小殿下倒是同二小姐说了几句话。”
令贵妃终于聚了点兴趣,她将话本子扔在一旁,眉梢有了浅浅的笑意,“我以为他出宫是找许四去了,不曾想竟是同旁人多说了几句?”
“许四姑娘给小殿下邀了帖子。”书清从画意手上接过蒲扇,悠悠地打着风,“但小殿下只差人送了礼,不曾答复四姑娘的生辰宴。”
令贵妃若有若无地从喉咙里应了声,她又从果盘里拾起一个妃子笑,塞进了画意手中,“许四在京中才情斐然,改天你将她召进宫来,陪我下盘棋——这碟妃子笑一会儿你同书清分了去。”
画意受宠若惊的托着圆滚滚的水果,笑得牙不见眼:“谢谢娘娘!”
“四姑娘是许大人最疼爱的女儿。”书清用眼神示意画意往令贵妃空了的茶盏满上,“奴婢见过四姑娘一面,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儿。”
令贵妃腕上挂着一串红玛瑙金钏,制止的动作带起一阵伶仃声响,她手背朝外挡了一下,纤长的眼睫拢着目色,“只怕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许四若不错,也可堪为太子妃。”
画意年纪尚小,还学不会书清那一套在深宫中养出来不显山露水的情绪,她有些讶异地睁大着眼:“奴婢从未听过小殿下主动亲近过哪位小姐呢。”
“亲近?”令贵妃忽然低笑了一声,书清用眼神剜她一眼,画意有些讪讪的缩了一下肩背,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时便要跪下来。
“你这话说得也没错。别跪来跪去,跪得我心烦。”令贵妃转着手腕上的手钏,有些意味深长:“宋二那丫头......”
令贵妃抬手想要摸一摸鬓发上的步摇,却忘了自己早已散发,发上未簪任何饰品。
上次陛下来月华宫,瞥见她发上这枚简陋粗糙的蝴蝶花步摇,顿时惊怒,以为是礼部听了朝堂上的流言蜚语,胆敢对令贵妃看碟下菜,差点要问罪礼部的人。
画意再次想起鸣鹿园时为敏德皇后放鹅黄纸鸢的宋二小姐,一双眼亮晶晶,神情向
往地睨着令贵妃:“二小姐真是仙女下凡的人物,要我说呀,这京中的大小姐们就无一人能同二小姐比肩而语。”她红了红脸,慢吞吞道:“若我是男子,定会喜欢宋二小姐。”
“太子和宋二......”令贵妃眉目微挑,妩媚美目盈着柔和的红纱宫灯的荧光,书清知她倦了,用花剪裁了灯芯,明明灭灭的光晃动在她纤尘不染的羽睫上,浓重的哀思无处可藏的涌了出来。
画意生怕令贵妃不信,小小声又补了一句:“娘娘,二小姐真是好看极了。”
“这选太子妃又不是选美。”书清轻笑一声,画意脸色更红,像熟透了的苹果,夜里起了风,她便不再打扇,而是紧了紧殿中的窗棂。“我倒是听说宋二小姐同江小公子交好,俗语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快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画意吐了吐舌尖,令贵妃沉着眼,恍然想起宋二到底是那人的女儿,因着有了这一层关系,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让她进宫来。
“下月该是鸣鹿园的摘缨会了吧?”
画意点头:“是的。”
“朝阳不是心心念念想要参加一次么,回头你去同朝阳说,叫她这段时间安分些,我便请旨让陛下光明正大的放她出宫去。”令贵妃沉沉瞌上眼,媚若无骨地懒倚在美人榻上,将睡未睡的困倦模样,“对了,明儿给宋相府送些上好的伤药去。算作我给宋二那枚蝴蝶花步摇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