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潭打了一手的好算盘,知道他看重业怀,知道业怀看重琼海,就把饲梦移到了琼海,一来是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别人不会想到他会大胆到把饲梦放在魔修的眼皮底下。
其实清潭想事情比无牙周全。他知道饲梦特殊,准备的也要多一些。
他真的……算得太好了。
好到宿枝更生气了。
宿枝生气,无牙就要更惨一些。
宿枝迎着风,踩着无牙的头,面不改色道:“放心,你的好日子在后面,我不会让你如此简单地死去。而你是不是觉得,我就算是来到了琼海,也找不到饲梦埋在哪块沙地下?”
他说话的时候,那少年抱住了他踩着无牙的腿,被他轻轻一踹,就从沙丘上滚了下去。
而在少年狼狈地扑在地上的时候,宿枝则对无牙说:“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说来我还真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还活着,我可能很难找到你们把我埋在哪里。”话说完,他那双眼睛变成了红色,盯着无牙的眼睛,残忍地笑了。
“就麻烦你当这个引路狗好了。”
………………
面前的光让蛇女找不到业怀所在的方向,而在她焦急的转着圈的时候,一条手臂从光中伸了出来,抱住了她的头。
有人贴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就愣愣地听着,而后那变得奇怪的身体,慢慢地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光里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只觉得一股暖意温暖了心房,所以眼泪就这样掉下来了。
她还记得业怀小的时候因为失去了情根,什么都感受不到,经常睁着那双不悲不喜的眸子,淡漠的注视着四周。
而自责就在业怀出生后,一点点割着她的肉,让她放不下被她害了的儿子。
因此不管业怀能不能听得到,能不能感受得到,她都要把自己的爱加倍的给予儿子。是以她经常抱着业怀,与他说今日发生的事,今日又做了什么……可业怀从未回应过她。
那时的她不觉疲惫,在珠藤还未回来的时候,随手摘了一朵野花,放在了业怀的腿上,与他说这朵花叫什么。
虽是路边无人养的野花野草,也能开放出不同的色彩。
业怀就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很大,却像是容不下这朵小小的花。她讲着讲着,忽然觉得累了,正要闭上嘴,又遇到了珠藤的仇家打上门来。
她上前迎敌,被打了个半死,而在挣扎的时候,她转头去看业怀,业怀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坐着,像是眼里没有她这个人一样。那一瞬间,失望如同狂风卷带着尘沙将她裹住,吹得她无法睁开眼睛面对这一幕。
最后珠藤回来了,把对方打死了,她却在珠藤慌张跑过来的时候,哭得像是个孩子一样,委屈又无助。
彼时的她觉得业怀这辈子都好不起了。而感受不到喜怒哀乐,业怀的世界还会剩下什么?
而她也觉得伤心,觉得自己即便是业怀的母亲,即便努力多年,在她孩子的眼中,她也是一个不重要的过客。可正当她满心惆怅意图再哭的时候,她身后的业怀却动了。
其实在方才她与仇家动手之前,她留下了保护业怀的屏障,可在珠藤回来后,她无心维持,屏障碎了,风吹了过去,带走了业怀腿上的花。
一直没动的人这时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看着那朵花,动作迟缓地弯着腰,把花捡了起来,重新放在了腿上……然后,就呆呆地看着她,仿佛在等着她……
那一瞬间,蛇女的哭声就没了。
她望着被业怀紧紧抓着的小小野花,忽然懂了她的儿子也许不是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是他如今比寻常人感受慢了很多。但即便很慢,悟性很低,他也在慢慢地学着……
也可能学会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往上扬起,那贴着光柱的身影,慢慢地化作一团团青光,逐渐飘向上方……
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
“还没回来吗?”
意绫仍旧坐在那张冰床上,表情呆滞地对着门口的位置。
陈已安的尸体放在她身后,与若清初见他们时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他们留在皇宫中的多少个日夜?
可能陈已安和意绫自己都不记得了。
天一直是那么黑。
窗外阳光正好,但他们被关在这个屋子里,什么都感受不到,也什么都不想感受到。
不多时,当意绫疲倦得想要躺下的时候,有人在门前敲了敲门。意绫茫然地看向门口的位置,只见一道白光出现在房中,绘成了一道人影。
很奇怪,她的眼睛是瞎的,但她却能看到那道光、那个人影。
而那人影似乎正处于渡劫化形的时期,此刻来到这里的,不过是一缕神识,顶着珊瑚一般漂亮白角。
那人来到这里,手中拿着从皇宫带走的冰霜花,柔声与他们说着:“梅雨季节已过,近来风和日丽,远山灵树茂盛,琼海黄沙衬碧天,是个适合出去走走的好时节。”
说罢,他翻开手,握着冰霜花变出了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伸手送到了意绫的面前,眉目舒展,温柔的像是意绫自己臆想出来的虚幻。
可他却说了:“宁水离上京还是有些远,所以你的信,我收得慢了些。”
意绫怔怔地望着他,在他如此说后,茫然的落下了一滴泪。
“叔公?”她叫。
“是我。”业怀回,“我看了你的信,来帮你救陈已安了。”
他如此说着,似乎不是在说笑。
在听到他这么说的一瞬间,意绫忽然发出一阵委屈又迷茫的哭声。
而业怀则把那双变出来的眼睛,送到了她的身体里,道:“春光正好,赠与你一双不会再被蒙蔽的眼眸,望你能看遍山河美景,不再居于困束。”
热意就这样进入了意绫的眼中,等着眼前能看到模糊的光影时,有一双手被业怀拉着放到了她的手上。她顺着那双手,看到了眉眼温柔的陈已安。
在此刻,业怀手上的红线断开了一根。
在阳光正好的时节,两只灵鸟乘着清风,飞出了关着陈已安和意绫的陈宫,望着骄阳的方向,轻快地走了……
他们有自己要去看的山河。
而送走了季庭生,了结了陈宫过往,业怀的手上如今只剩下一根红线了……
无牙躺在地上没气了。
他受尽折磨而死。
那个少年跪在不远处,望着迎着风的宿枝,呆呆傻傻的沉默着。
宿枝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大阵,而看到这个阵的时候,宿枝眼带嘲讽,冷漠的勾起了嘴角。
脚下的衣摆被风卷起,围绕着不善的杀意。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他的面前有着一处深不见底的万人坑。这也是清潭和无牙的手笔。
清潭和无牙为了阻止饲梦外出,不只引了雷阵,还做了一个邪阵。他们把八字阴的人找来吊死,扔到了这个坑里,不让这里的人转世,把这些人都养成了厉鬼,以此地的煞气怨气,覆盖了饲梦的邪气,扰乱了饲梦对自己位置的判断。而宿枝若想推开这阵,就需要先把万人坑毁了,再去打开天雷阵。
万人坑要毁不难。
可宿枝却在此刻回头讥讽地看着那少年,仿佛在问对方,你瞧瞧这里能想到什么?而后他高抬手臂,一下子将这万人坑毁了。
可在他毁了这万人坑之后,被困在坑底的厉鬼便跑了出去。
那少年看到这里,想到了附近还有人家,咬了咬牙,跌跌撞撞地拽着四散的厉鬼,不让他们跑太远。
而关着饲梦的地阵,也因为万人坑的拖拽,改变了方位,去了四百米外的地方。
宿枝随着阵走,在不远处找到了阵眼。就像是千年前一样,这个阵周围围着天雷。如果他要开阵,一定会被天雷击中,而他数了一下,阵上盖了四十九道天雷,以他的实力来看,不到四十,不会遇险,即便遇险,也不能打消他的心思。
他心如铁石,不觉得自己会犹豫,迎着阵中的狂风,抬手解开一道天雷。同一时间,天雷落在了他的身上,将他震出去一段距离,他却死死地盯着那阵眼,双目赤红,不曾退缩。
就这样,他扛了三十九道天雷,这时的他已经不似刚才那么整洁优雅了。
他的黑发凌乱地盖在面上,就像是千年前被困的那次,嘴角流着血,却瞪着一双不屈的眼睛,又解了一道。
天雷再次落下。
这时,像是累了,他变出半米高的沙墙,靠在那上面坐了片刻。坐下来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的珠藤尸骨,心里盘算着,剩下的九道,干脆一起解了算了……
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放出去的厉鬼在四周飘荡,盯着那个阵不放,俨然是把这个阵当作了自己家。
他嗤笑一声,也懒得出手打散她们,正当想要起身上前时,孩童的哭声响起,由远渐近,他移动着眼睛,瞧见了两个厉鬼抓着一个女孩,以及一个一两岁的孩子,卷着她们往万人坑里走。
而那个没用的伪龙则拿着剑,拖着并不灵活的腿跟在他们身后。但因力竭,他很快倒在了沙地上,跟不上去了。
宿枝看到了这一幕,却当作没有看到,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宁欢死的时候并没有人来救她。
而后他就带着平静的表情,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幕,直到女孩转过脸,露出了一张他前不久才见过的面容,这才让他转过了头。
那是他身为傅燕沉时遇到的小女孩。
那是在他遇难倒地时,把他带回家中的孩子。
而她怀里的人,正是她家中不大的小娃娃……
这次没有被母亲抱着,那小孩哭得脸都涨红了。
这一瞬间,复杂的感觉袭上心头,可想到过往的一幕幕,宿枝没有动。
他只是合上了眼睛。
而看到这里有人,那女孩尖叫着:“救救我!救救我妹妹……求求你了!救救我妹妹……”
她根本不知道对面的人心里在盘算什么。
她尖声喊着,害怕与慌张已经将她的思绪扰乱,她有时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而宿枝冷漠地想着,宁欢死的那时,他也是如此想着。
谁来救救她,只要有人能救救她,即便永远被埋在地下,他都认了……可没人去救宁欢,他们只是害怕地盯着她,甚至不敢出面接触她……宁欢就在城里转着、绕着,等不到一扇打开的门,找不到一个肯救她的人,最后宁欢死了……
这是他放不下的心结。
而宁欢死时都没有人救过宁欢,他为什么要救对面这两人?
这女孩救过他又如何?千年前的他救过多少人,可这些人有一个念着他的恩,去救救业怀和宁欢吗?
——没有。
所以宁欢死在了夜晚的长街上。
业怀被砍掉了头。
他变得一无所有。
所以……他不会出手,也无心出手。
就这样,他放任了那个女孩和小娃娃被厉鬼拖走,一路拖到万人坑。
万人坑经过他方才的清扫,底下已经没有尸骨了,只有不时闪过火光的雷阵,看上去怪异又恐怖。
而那女孩看到这一幕,开始剧烈地挣扎着。她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妹妹,一只手在周围胡乱地抓着。可惜沙地附近没有可以借力的花草树木,她只抓起了一把把的黄沙,然后沙土顺着指缝滑落,像是她消失的希望。
她的脸因为恐惧着急涨红,又因为绝望变成惨白……
地下的东西是什么她不认识,她只知道那不时有电光闪过的圆盘躺上去一定很疼……而她没有办法救自己,就只能无力地抱紧了怀中的妹妹,朝着下方滚去。
然而……
就在她被厉鬼拖到坑边,推下去的一刻,一只惨白带伤的手突然出现,拉住了她。
她的衣服一紧,拖着她的身体感受到了压力。她看不到身后,只能听到有人问她:“你娘没事?”
她呆了片刻,忽然对着下方的圆盘发出凄惨的哭声,像是被吓傻了一般,放声喊着:“娘没事!她被救下来了……”
“那就回家去吧……”
有人对她如此说着,将她扔到了身后,正巧轻轻地落在了那赶过来的伪龙怀中。
而抱着孩子的伪龙看到这一幕,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很难理解眼前这一幕。
宿枝也不需要他理解。
宿枝就背对着圆阵,正对着他,双腿盘起,一只手搭在腿上,一只手无力地垂放,面上的表情是伪龙看不懂的复杂。
他似乎是累了,似乎是困了,亦或者是看透了什么,清醒的悲惨着。
而他没有去看那伪龙复杂的目光,只盯着那两个小孩,像是彻底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又要做什么了……
他想,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明明下定了决心要报复,却会因为孩子的哭声而停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拉住了那孩子……
不过……他在那两个孩子掉下去的时候忍不住想,他厌恶对宁欢见死不救的人,因为这点恨上了那些人,所以想将那些人拖回来杀了。只是如此一想,他要是也学那些人见死不救,他又与那些人有什么两样?
想到这里,他咽下了嘴里的苦涩滋味。
他不能否认,他已经变了。可纵然是恨得,纵然是怨的,他还是忘不了林青的质问,季庭生的信任,长公主的付出。他到底是做不成不像宿枝的人。纵然话说得狠毒,事做得偏激,他也不想成为他看不起的那些人……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如果他真的变成了那种人,那是对长公主的羞辱,也是对自己的羞辱。
所以他曾想过无数次,如果……宁英死的那时,有人救救她就好了……而今,他救了这两个人,是全了自己的念想,还是断了自己的念想,他算不出来了。
不过原谅的事是这辈子都做不到了。
在地下对着业怀头颅的那些年,他的心神已经被熬空了。可要说真的不管不顾,为了自己能报复到一千年前的人,不顾如今这些无辜之人……他又做不出来。
那应该怎么办,又应该怎么做?
他为何这般优柔寡断?他什么时候成了一个什么事都做不到的废物?
纵然拿着一身神力,可找不到可以施展的方向,这身神力又有什么意义?
如今,他后退对不起宁英业怀,上前又无法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方向到底在哪里,他又该如何对上业怀和宁英的眼睛,告诉他们,他只是个优柔寡断的失败者……
这么一想,宿枝突然觉得很累,很疲惫,他不敢去想业怀知道这件事的表情,也不想放过那些害了业怀的人,可他找瑜喜不到两全的办法,就带着说不出的不甘,朝着下方倒去。
在这一刻,他想,他若是在这里不能看着那姐妹在自己面前死去,他又能去看什么。还不如被雷打打,清醒清醒……
只是在落下去的那一刻,一只手拉住了他。他睁开眼睛,越过遮挡左眼的黑发,看向上面的男人。
那条伪龙过来做什么……
宿枝有些烦躁,便皱起了眉头,可不等宿枝说话,那伪龙却说:“无牙说……你出来,世人得不了好,所以为了阻止你……我练了很久……可看到这个万人坑,看你救了人,我的脑子又很乱,我想不清楚,也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想清楚……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都是什么?”
而宿枝自己都不清楚,又如何能够告诉他。
他不想被这人拉住,便甩开了这人的手,继续往下落去。而在这时,一道白影出现,银白色的鳞片迎着光,像是璀璨耀眼的宝石,头顶的龙角折射着彩色的光芒,美的不同寻常。
这是一条威风漂亮的白龙。
他自伪龙头顶经过,然后抓住了宿枝的腰,浮在万人坑中,凝视着宿枝。
宿枝也与他对视着,似乎在辨认他眼里的情绪是什么。
迎着宿枝的那双眼眸,业怀放轻了抓着宿枝的力气,将巨大的龙头贴在宿枝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喊道:“宿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自己巨大的龙嘴一张一合,会把面前的宿枝吓到、吹跑。
宿枝则平静地看着业怀。
看上去业怀化没化龙对他没有影响。
但也只是看上去。
他见业怀化龙成功,以为业怀的心境与原来不同,出现在这里多半是不认可他接下来的行为。没准会斥责他,强硬的要他改变……可要是对方真的如他想的这般做,他在对方的眼里又算什么?
察觉到这点,宿枝压下心中的悲凉,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
而在这时,那条龙却小声地与他说:“我化龙了。”
“……我看到了,然后呢?”宿枝淡淡道。
业怀装作看不懂对方眼中的不安,天真的笑了。他朝着宿枝张大了嘴巴,像是撒娇一般的说着:“这次我的嘴里有龙珠了,你不会觉得黑了。”
他的声音放轻太多,就像在与宿枝说着极好的转变。
这句话一出,瞬间烫到了宿枝的眼睛,裹住了宿枝发冷的身体。
甚至不需要多想,宿枝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而业怀看得出宿枝的变化,只觉得心痛。他忍不住想着如果他是宿枝,如果是他对着宿枝的尸体多年,被困在爱人的头颅中,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不出来。总归不会比宿枝好。
而他能够理解宿枝,所以他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忙着对着宿枝说:“外面太吵了,我们走吧。”
他见宿枝不反驳,一本正经道:“在沉睡的这些日子,我遇到了好多的人,好多的事,有时看得多了,想得久了,就会觉得与其执着那些无用的、乏累的,不如带着你,一起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会追赶我们,伤害你的地方。在那里,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若是嫌周围太静了,我就拖着你去城里看看,等着天凉了,我就围着你,不让寒风吹着你,你就在我身边护着我,你说好不好?”
他描述的生活很好。
好到像是与宿枝毫无关系,好到不是宿枝能够拥有的生活。
宿枝张了一下嘴,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没有说话。
业怀毫不介意,他看懂了宿枝的表情,只说:“等日后我们都老了,若是遇到了宁欢,我便按着你的头跪下,说都是无用的兄长拖累了你,害了你,你要是生气,怎样都可以。我们会告诉她,她的兄长不是不想帮她报仇,只是她那无用的兄长实在做不到连累无辜的人,只能做到这了……而你是什么德行,什么样子,我想宁欢也很清楚。”
这句宁欢很清楚,一下子击碎了宿枝脸上的面具。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宁欢,也看到了过去的那些旧人旧事。
而这些人都在质问着他做了什么,他回答不出来,最后迎着琼海萧瑟的风,混乱地朝着业怀轻轻地点了点头。
像是无力挣扎,也像是不想挣扎了一样,他现在只想休息了。
所以,就和业怀走吧……
虽然他们两人谁都没提,但在业怀说他嘴里有龙珠的那一刻,宿枝就听懂了业怀的潜台词。毕竟上次业怀吞他的时候,嘴里是没有任何光的。业怀如今告诉他嘴里有光了,不过是在邀请他继续千年前的事情。
但宿枝并不怨恨。
如果重返大阵,困住饲梦,是业怀如今想做的事,那他这个无处可去的人,自然也会陪着业怀……
纵然不提,但他们经历了这么多,早已懂得了一件事。
饲梦是人心的恶意,他的力量来自众生的恶念邪意,他虽然拥有很强大的力量,但他只是幻影,或者应该说他是只存于每个人心中的幻影,所以说如果世人不释放心底的恶,那些动了邪念的人就找不到饲梦。
而人不知饲梦的存在,找不上饲梦,不与饲梦做交易,饲梦就无法影响到任何人,毕竟饲梦依靠着恶念邪意而生,他的力量算是从人念里借走的,因此在人找不上饲梦的时候,饲梦只能算是人身的附属品。在人与饲梦的这段关系中,饲梦并不占优,这也是饲梦满足别人心愿,总要讨要什么原因。
因为只有建立了交易关系,人自愿跪在饲梦的面前,祈求他为主,那些人才会变成饲梦的奴仆,任他驱使,任他操控。
而这点因为饲梦无所不能的力量被人忽视了。
因此在数千年前,饲梦能够接触的人只有身为极恶的聂泷。
聂泷知道饲梦藏在哪里,能够找到饲梦,他也向饲梦许愿了,所以饲梦才能短暂的进入聂泷的身体。
而聂泷顺从了心底的恶念,他能被饲梦掌握,他就成了饲梦操控着外界,脱离地牢来到地上的棋子。
而饲梦一旦来到地面上,他就会影响到更多的人,不会像是身在地牢时,能力受限,供给的人很少。届时人性之恶会流动到每一个角落,会发生什么不用深想都知道。
但与聂泷一样,宿枝和他身上都有这种隐患,因为他们都与饲梦有关,保不齐哪天饲梦会借着他们,悄悄与聂泷那类的人联系到一起。因此,只有他与宿枝离开人间,饲梦没了支撑自己去往外界的降生点,对这个人间来说才是安全的……
打定主意,业怀不曾迷茫。如今迷茫的只有宿枝。
说句心里话,业怀没有恨过被埋在地下,也不怕自己被封在地下关着饲梦。在过往,他唯一恨得是有人害自己和宿枝,如果那时那些人不来,如果宿枝走前朝他伸出手,即便被关在地下永不见天日,他也会觉得有宿枝在他就很开心。
其实只要跟宿枝在一起,地上地下都无所谓。
过去的他只是恨着宿枝被伤害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而宿枝也是如此。
只是宿枝伤得比他重,注定比他痛,如今愿意跟着他走,到底是因为季庭生他们这类人在推着,还是因为想要与业怀在一起,想来宿枝也弄不懂了。
而不要紧,业怀想,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宿枝终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其实只要对方还在自己的身边,他们可以什么都不想。
而与千年前困住饲梦的心境不同,现在的他们很平静。
因为过于平静,当业怀张开嘴的那一瞬间,宿枝便向他伸出了手,并无感触的将手放了上去。
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这时,宿枝身体里的骨头亮了一下,呼应着群山院中的紫晶,有着一闪而过的光芒。
接着九道天雷落下,却都是砸在了宿枝身上。
业怀不解,即便去拦,也没有拦住。而当阵眼缓缓开启,一道光束出现在阵眼之中,业怀带着宿枝飞入那道光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们身后,默不作声地往外飞去。
只是这个身影飞出去没有多久,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熟悉的酒香顺着风传了过来,浓郁得让人无法忽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宿枝瞪大了眼睛,吃惊地转头看向身后。
迎着漫天的黄沙,越河尊的衣袍被风吹起,单薄的身影像是夜晚的孤灯,即便光芒微弱,却仍旧坚毅地不肯熄灭。
老人出现在宿枝身后,明明在这些年不曾见过宿枝,却对着他说着十分了解他的话。
“看什么看,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越河尊一边摸着胡子,一边掐着手里的紫晶,道:“这一点小小的风浪,就把你打成了这样!而你都成了这样,又怎么能守得住饲梦?”他说到这里,将他从清原群山院里拿出的紫晶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然后摇了摇手中的铃铛,瞬间逼出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宿枝错愕地看着那个人,意外的发现那人竟与先陈皇宫中,锁着饲梦的氾河族人长得一摸一样。
而不远处,半透明的影子投放在珠藤的尸骨上。
薄辉迎着风,对着珠藤说:“多亏越河还在,多亏越河惦记宿枝,不然今日的事还真没法收场了。”
薄辉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老友,宛如察觉不到珠藤的元神早已消散了一般。
他自顾自地说着:“这两个人啊,看着心思动的多,却都不曾想想,既然饲梦入了宿枝的身体,宿枝的元神都不会消失,那初代氾河的元神又怎么会消失?他们在地下都没遇到初代氾河的元神,怎么就不去找找那魂儿在哪儿?”
他如此说着,不过是心里清楚,那时在远山占据了越河尊身体,影响了越河尊判断的就是初代氾河兄弟的冤魂。
与业怀一样,氾河能够克制饲梦,说明氾河也是早前天道选出来的气运之子。只是那个气运之子心性不如宿枝坚定,因为被关得太久了,便变成了冤魂,并趁着聂泷与饲梦交谈的机会,逃了出去。
只是就像薄辉之前跟业怀说的一样,魂与魂,人与人的联系都需要有些因果关系,或是有些缘分,因此这人能去的地方只有远山。
因为如今唯一能算与他有关系的,不是他兄长隔了多代的后人,不是那些未曾见过他的族中小辈,而是在当年跟他有过交情的越河。
因此,他找上了认识自己的越河尊,并把变成冤魂的怒气撒在了远山这边。
只是因为业怀死前对自己的诅咒,加上宿枝抓走了饲梦,影响到了早已跟饲梦混合在一起的他,这才能逼着他回到了饲梦的身体里。
而他的记忆与饲梦是共享的,所以远山这边发生的事情,饲梦能够通过他知道,便没有管他。这也是客休知道业怀被宿枝推拒的原因。
而白牛不死,越河尊心神稳定,这人也没有办法动远山,也不敢出现在越河尊的面前。所以早前饲梦让客休杀了白牛,不顾越河会不会生气,其实也是在给这人找机会。
而这人也抓住了饲梦给的机会,趁着那次越河受到了冲击,动摇了越河坚定的内心。
不可否认,越河也曾想过,如果靠着饲梦能带回白牛就好了。而在这人引诱越河,越河手中多出一只牛角时,就是指越河动摇了。
只是这一念之差,最后害得越河其他弟子也死了……
后悔吗?
越河注视着对面的影子,忍不住问自己。
——悔死了。
想当初他留下来,无非是因为他是天上地下唯一一只九琉神鸟。九琉特殊,有着至纯至阳,与氾河相似的体质,也如一面镜子,可以把映入眼中的万物复刻在自己的身上。因此他留下来,不过是他和薄辉准备的后手。为的就是氾河若是出了意外,他便模仿氾河,以自己为牢,困住饲梦。
但可不可行,他也叫不准。
毕竟早前这世上没有氾河,他也无法复刻氾河,也没试过可不可以这样做……
但如今可不可以都要可以。
他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傻徒弟,可不能再死了……
越河尊念着宿枝,带着对这人的恨意,拉着这人的影子,一口将他吞了下去。
吞下这人后,他隔着飞沙看着自己最小的徒弟,叹了一口气,变成了巨大又十分漂亮的蓝色灵鸟,朝着锁住饲梦的大阵飞去。
在这里,他与初代氾河的关系最为密切,所以初代氾河能够进入他的身体,但这个意思反过来说,也是他能借着初代氾河寻到饲梦,可以与饲梦混在一起的意思。
加之他的眼睛映入了宿枝的氾河天阳体,所以他真的有了顶替宿枝的能力。
但在走前,他得帮他这个傻徒弟斩断了与饲梦的关联……
为此,他鸣叫一声,以自己瑞兽的圣灵,震碎了绑住业怀和宿枝的怨物,除了他们自己下的诅咒。接着他拔下了两根羽毛,贴在了宿枝和业怀的背后,先把业怀扔出去,又在业怀出阵前把羽毛撕下来,带出了一团紫色的雾气。
只是做这些事都不容易,等来到宿枝这里的时候,他的力气不够了,便苦笑着看着宿枝,从始至终只与宿枝说了一句话:“你给师父买的那半坛子酒,师父在出来之前喝了一半,剩下的都留给你了,酒坛子就埋在远山的树下,你可别忘了怎么走回去。”
然后他不等又受了九道天雷十分虚弱的宿枝说什么,一把拽下了宿枝身后的羽毛。
唰的一声。
当宿枝身后的羽毛掉下来的那一刻,不管是压在身上的怨物,还是体内的紫色雾气,都流向了越河。越河则推着宿枝往阵外走去。
只是走到阵口,越河力气不够了,就咬着牙撑着一口气,把宿枝贴在了光壁之前,努力地顶着阵中的压力,继续往前推进。
“师父……”宿枝似乎想侧过头看他一眼。
因为越河尊的出现,他的步调都被打乱了,脑子里也是乱哄哄的。
可越河没有跟他说话的空闲,正要使出最后的力气将他送出去,却见这时有只手出现,从光壁外伸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宿枝的衣领,将他拽出了光阵。
那一瞬间,阳光扑在了脸上。
宿枝仓皇地抬起头,看到了阿鱼他们。
迎着光,阿鱼坐在青藤的身上。青藤承受了不该自己承受的重量,带着远山大大小小的师兄弟,从远山跑了过来。
而她的藤蔓上,还缠着白牛的尸骨。瞧着,似乎是不准备回远山了。
看到宿枝经了雷劫惨不忍睹的模样,阿鱼沉默片刻,又笑了。他与宿枝说:“都说了,我们跑得不快,你得走得慢些……你却没有一次听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