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支签丢入火盆,草堂老人唇间浮起一抹欣慰的微笑。可刘盈,浑身却已被汗水淋湿。小姑娘明亮的额前一片晶莹,刘海狼狈地垂落在眼皮上,犹在一滴滴淌着冷汗,雪白的纸张上,着腕处,绽开了大片的墨痕。
地上,七零八落着无数的纸张,写得密密麻麻。
这四个时辰,相当于西丘学子十年寒窗苦读。
从“三百千”,到“四书五经”,草堂老人照本宣科,一字不漏地全部教了一遍。
刘盈,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先生……”她想叩谢。老人家一挥袖,显然打的是送客令。
刘盈一腔感念诉不得,一双漆黑幽深的明眸看着紧闭的大门,眸中有伤感,有欣喜,有悲戚,有难过。那双眼眸散去了多年来不解的阴霾,宛如天上流光月浮华,在夜色中流动着盈盈光辉,破云裂日,令人见之心惊。
曾经蒙在她双眼的尘埃,全部褪尽。
曾经让她心智不坚、犹豫徘徊的怯弱,纷纷化开。
破茧成蝶,不过刹那,可她,等这一天却等得实在太久。
她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根本没有发现,在墙角立着的那道挺秀清冷的身影,一直安静沉默地看着她,不管她是茧也好,蝶也罢,他一直默默守护。
夫子,只要是你喜欢,那就很好。
夜露深深,草叶似无法负重,凝成晶莹,赫然滴在他的眼角,宛如清泪。
天封的夜色,孤零零透出一股子沉默冷寂。
正是酉末戌初,空荡荡的街上,两侧的铺子纷纷打烊。街角挂着红艳艳的灯笼,薄脆的纸,糊上宛如画皮,泛出妖异的冷光,勉强照清了一条青石路。
街道上,那纤弱清瘦的绿衫女子,长发披散,身上的汗虽然早就被冷风吹干了,可额角垂落的碎发,却依然沾得一撮一撮。分明这么狼狈的模样,年轻姑娘的眼眸却闪闪发光,乌润润地仿佛两丸黑曜石浸在水银中一般,透着说不出的明艳清媚。
“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
“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
“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
清浅的嗓音,只是淡淡地在齿间咀嚼着这些句子,都让她觉得异常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