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没有搭话,他持刀的手在微微颤抖着,额上细密的汗不住往外冒着。皮甲下早已被汗液浸透的衣服再一次被冷汗濯湿,死死地黏在被大玄制式钢刀划伤的皮肉上。这很令人难受,但此刻卜算子已顾不上这么多。他在直面这个人,就像一只蝼蚁在直面一颗火热的大星,即使这颗星辰看起来摇摇欲坠,但直面着他也令人灵魂不由得战栗。
卜算子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灵魂战栗的痛苦,所以他似一头莽原上的孤狼一般扑向了那个散发星辉的人,他不去看那双金色的眸子,他闭上了眼睛,让灵魂归于平静。然后挥刀搏杀,搏杀直至死亡是莽原人的宿命。虽然会有畏惧,但绝不会退缩。狼群幽绿的荧光闪烁着,群狼伏在暗影之中,注视着两人的战斗。
那人见得卜算子这般视死如归的作态,金色眸子里星辉闪烁,冰冷森寒的杀意随着周身的星辉慢慢飘散,没入狼山的阴影中。此时夜幕已然降临,淡淡的星辉照亮了他身前一尺,杀意也止于身前一尺。若是全盛时期,星辉足以照亮整个莽原,杀意也可以绵延万里涛涛不绝,但此时却只能勉力顾及身前一尺。因为他的心口有一把剑贯穿身躯,因为大玄皇帝李无鞅将他抽骨吸血,用他全身的星辉给李清源炼了一把铁剑。
卜算子的刀到了那人跟前一尺,他将毕生所修的所有气力携着勇气,携着狼山莽原的傲骨,携着莽原男儿的气魄注入在这一刀里。面对这样一个星辰般的敌人,他如莽原上的孤狼一般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刀一触及星辉,就听得乒乒乓乓几声爆响。卜算子的刀直接崩碎,然后又由碎片化作飞灰。那人金色眸光微微闪动,卜算子整个人如遭重击般倒飞出去三丈有余不知死生。那人转头望向跃跃欲试的狼群,金色眸光更盛。他略有些艰难地抬起了手,掐了一个剑指,想要斩了狼群。本来作为一名神灵,他不屑于用天下人招数来杀死敌人,但他却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李无鞅要让他这样。李无鞅为此抽干了他的神辉,甚至给他送上了一把剑,这把剑就插在心口,时刻提醒着他。现在他已经不是神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天下人了。
狼群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燃烧神魂强撑着外放神辉的神,见他掐着剑指,幽绿的荧光不住闪动着,似在讥讽,似在嘲笑。然后,只听得一声高昂深邃的狼嗥,群狼便隐没在狼山的阴影之中,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下。
那人金色的眸子中的亮光微微收敛,本就苍白的俊俏脸庞变得煞白无比。只见他缓缓伸出了右手,握在了心口那把剑的剑柄上,用力向外抽着,想要把剑拔出来。剑锋在外力的作用下重新割着骨肉,剜着胸腔里缓缓跳动的心脏。那剑往外拔着,却没有血流出。那人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地感受着剑身的颤动和萦绕其上的剑气自心口肆虐至四肢百骸。当剑被拔出之后,那人把剑往地上一扔,插在莽原泛黄的土地上。他身上最后几滴神血被抽干,身前一尺的星辉全然散去,抽出来的金色血液顺着剑身滴落在莽原上,顿时金色血液中所蕴含的最后一点点星辉便点燃了大地,泛起了熊熊火光。那火刚要蔓延,却听得一声剑鸣,那把剑轻颤着如鲸吞牛饮一般飞速吞噬着火焰,不一时便把火光吞了个干干净净,一切都归于平静。
那人用略有些暗淡的金色眸子死死盯着那把剑,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和仇恨在他的眼底浮现,其中或许还隐藏着一丝隐约的畏惧。沉思良久,他缓缓拿起了那把剑,丝毫不顾上边的锋锐剑气,伸出左手往剑身上一弹,让剑身归于平静。旋即他便把剑悬于腰间,缓缓走到卜算子的身前,揣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