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早,黛玉用过早点又去荣庆堂陪着贾母说过一会子话儿。因她去的早,便将一切看在眼中。
这第一步办妥,接下来便是第二步——将此事颠倒黑白传扬出去。如此,梅翰林再如何分说,也是撕婚书在先;妹妹宝琴名声有损,却是受了荣国府拖累,其情可悯。
薛蝌苦着脸道:“也不知梅家人是从何处扫听的,得知姨娘收了宝琴做干女儿,老太太又恩宠有加,留在房中照看,梅家人便说……说……”
白了篆儿一眼,司棋径直进了缀锦楼。篆儿闹了老大不自在,蹙眉瞧着司棋进了缀锦楼,这才朝着其背影做了个鬼脸:“呸!还不是跟我一样做丫鬟?脾气倒比姑娘还大!”
因是只能凑过来劝说探春两句,心下暗忖,摊上赵姨娘这般的母亲,还不如没有母亲呢。
此时大户人家规矩极大,尤为看重贞洁。妾室入家门,须得内外隔绝数月,以观这妾室有没有怀过外人的种。其后大妇打发婆子验明正身,这才准许其与男主人同房。
王熙凤禁不住揉了揉湘云脑袋:“这丫头,再过二三年也要为人妻、为人母了呢。”
司棋顿时蹙眉不已,秦王氏用力抽了司棋胳膊一下子,急切道:“你这丫头,都火烧眉毛的,好歹说句话啊,你到底如何打算的?”
不提母女二人如何计较,却说薛蝌被薛蟠送出角门,与呆霸王言语几声,薛蝌便闷头而去。
“啊?”
妈妈正好借机劝说姨娘,总要严加管束了宝兄弟才是。”
“母亲?”湘云心下愈发古怪。
探春只是摇头不语,翠墨便蹙眉道:“还能为何?又是因着姨娘!”
宝钗总比薛姨妈有些见识,知晓今时不同往日,且贾家能为都在军中,那梅翰林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贾家再如何能为,又岂能管得着人家?
“哎,去吧。”
篆儿端着水盆愈发苦恼,这大观园里吃食还好,好歹每日都能吃到荤腥,就是还要每日家的为银钱发愁。
一旁的薛蟠拍案而起:“姓梅的欺人太甚!真当我薛家是好欺负的?”
李纨顿时喜得连连颔首,压低声音嗔道:“俭哥儿也是的,这般大事瞒得死死的。错非母亲前回来京,还不知俭哥儿要瞒到什么时候儿呢。”
返身点了灯笼要走,忽而又想起什么,转头吩咐道:“二姑娘那边尽量瞒着,免得知道了又要我来哄劝。”
薛蝌足足到入夜时分方才回返荣国府,方才到得自家门前,就见一高大丫鬟提着灯笼快步而来。
李纨问过素日饮食,又说过一会子闲话儿,忽而道:“素云,刚好紫鹃也在,你不如求了她学打络子。”
薛姨妈呵斥道:“你给我坐下!”
司棋想着这般事儿总要问过俭四爷再说,便道:“我能如何打算?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湘云点点头:“宝姐姐快去吧。”
黛玉便笑着屈身一福:“大嫂子怎地来了?”
主仆三人推车出得怡红院,方才转过假山,就见探春与翠墨一对儿主仆停步假山后的石桥上,探春抹着眼泪,翠墨正劝说着。
黛玉道:“今儿吃的慢了些,不过也吃好了。”
司棋本就心下气不顺,闻言叱道:“我要去哪儿还要跟你禀报不成?哼!”
黛玉顿时羞不可抑、连耳根子都红了,忙道:“大姐姐,再这般说我可接不下去了。”
薛姨妈这会子心下纠结,错非贾家强留,薛蝌与宝琴本要另寻住处。如今倒好,被贾家……宝玉名声拖累,好好儿的婚事告吹。这该如何言说?
当下薛姨妈只能痛骂了梅翰林几句,转而安抚道:“蝌哥儿也莫急,左右宝琴年岁还小,来日我让姨娘帮着寻一份好姻缘就是了。”
翠缕观量其神色纳罕不已,凑过来探手抚额,却被湘云闪过。翠缕便道:“古怪,姑娘又不曾生病……可是方才二奶奶说过什么?”
宝钗紧忙快步入内,便见从弟薛蝌蹙眉坐在下首,母亲薛姨妈面上满是忧虑。
薛蝌朝着老仆吩咐道:“做戏做全套,撒下银钱,尽快将此事传扬出去。”
薛蝌咬牙道:“又说贾家门风败坏,宁国一脉只门口的俩石狮子是干净的,荣国府也不遑多让。那宝玉见天混迹脂粉堆里,又颇……好男风,再是青白的女儿家进了来,只怕也脏了。”
眼见李纨叹息,黛玉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纨笑道:“若不得你准许,他哪里肯要子嗣?”
“啊?”司棋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哪个姓孙的?”
想起李惟俭来,黛玉心下惦念不已,也不知俭四哥此行顺遂否。正思忖着,紫鹃便来劝说多吃一些,随即雪雁瞥见外间人影晃动,紧忙迎了出去,继而嚷道:“姑娘,大奶奶来瞧你了。”
赶上早饭送来,老太太打发了众人各自回去,独留了宝琴一并用饭,还亲自给宝琴夹了几枚豆腐皮包子。
“你!”秦王氏看向王善保家的,那王善保家的正要开口,司棋便冷笑道:“把我配了小子,能得几分银钱?”说话间自袖笼里抽出一叠银票来,径直砸在桌案上,冷声道:“配了小子,每日家与人为奴为婢的,又能得几个银钱?五百两可够?”
因是便道:“梅翰林清流出身,风骨傲一些也是有的。”
薛蝌木着脸道:“你知道什么?妹妹名声不坏,我又怎好谋大事?”
篆儿便凑过来坐下,扯着邢岫烟的胳膊笑道:“姐姐,那位李大……李伯爷早前可是说过,若咱们遇了难处,可径直去寻他。李伯爷可是财神啊!也不指望旁的,姐姐说我去求了李财神,多了不敢说,至少也得给了三五百银子吧?
打发了薛蟠送走薛蝌,堂中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尽皆无语。
邢岫烟就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如今有菜有肉的,莫要再得寸进尺。你再这般说,我可留不得你了。”
出得荣国府,走了一段便有老仆寻来。
“哈?”
宝钗见得湘云劝慰着探春,虽心下急切却也停步来问:“三丫头这是怎么了?”
潇湘馆。
宝琴婚事本就与她们无干,成与不成的也不在乎,唯独事涉荣国府,尤其是牵扯到宝玉的名声……这让薛姨妈如何与王夫人说?
好心好意收了干女儿,偏生被梅翰林厌嫌了。王夫人便是知晓了,只怕除了生闷气也无可奈何。
那梅翰林虽感念薛蝌之父当日资助之恩,可中了进士后也对薛家暗自鄙夷。薛蝌来寻,梅翰林本待捏着鼻子认了这门婚事,谁知薛蝌竟抬出荣国府来压他。
素云顿时笑道:“奶奶说的是。”说着转向紫鹃、雪雁,笑着道:“我昨儿想着给兰哥儿打个络子,不想却生疏了,怎么打都打不好,正要求你们帮衬呢。”
篆儿顿时道:“我不过是为姐姐叫屈,我自己如何都好说。”
宝钗没来时,贾母待宝琴虽也好,却总越不过她这个外孙女去;待宝姐姐一来,老太太待宝琴顿时又热络了几分。
老仆笑道:“二爷自有思量,梅翰林虽瞧不上勋贵,如今却更瞧不上新党。若二爷提及,梅翰林八成就应了。”
王善保家的笑着不迭应承:“放心就是,如今这事儿就只我一个人知道,一准儿不会外传。”
薛蝌颔首,浑不在意进得小院儿里,那司棋却提着灯笼寻到了外祖母家。
探春是要脸面的,哪里肯?推脱不过,到底自己掏了一串钱补给贾环。可即便这般也不得好,很是被赵姨娘尖酸刻薄了一番,又提及上回探春给宝玉纳鞋,却不曾给贾环做过鞋子之事。
去岁还不曾想过这些,今年定了亲事不说,转眼就要当娘亲了?
“探春与环哥儿不就是?”顿了顿,王熙凤劝说道:“俭兄弟孤苦伶仃的,其伯父、伯母又远在金陵,也不知为此催问多少回了。大嫂子实在耐不住,又不知如何开口,这才寻了我来问云妹妹。”
翠缕笑将起来,湘云思量半晌,好似果然如此?于是也笑了起来,于是心下的烦恼抛诸脑后,起身道:“走走走,我去教宝琴如何骑车!”
她心下虽羞赧,却也羞答答叫了声:“大姐姐。”
篆儿闷头眨眼,憋着鬼主意。
“我,我都行。”
邢岫烟道:“难道还饿着你了不成?”
邢岫烟好笑道:“又打什么鬼心思呢?”
李纨笑着颔首,道:“这大嫂子听着生分,不若跟俭哥儿一般叫我大姐姐就是了。”
黛玉就笑道:“云丫头性子爽利、耿直,闹了别扭、红了脸儿,也是转头儿说过了就好。”
那司棋是二等丫鬟,每月足足一吊钱呢,姑娘才几个钱?
薛蝌蹙眉思量道:“这般说来,我若提及婚事,那梅翰林——”
探春闷着头没言语,宝钗便劝说道:“你到底年岁还小,总不能一直憋在心里。”
薛姨妈道:“说什么啊?”
有了银子,姐姐就不用这般辛苦了。”
湘云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你把自行车送去吧,我就不去了。”
“我……我我——”湘云脑子发懵,这会子话都说不利索了,半晌才道:“我又不管这些。总不能来日叫我来带孩子吧?”
回返潇湘馆用早饭时,黛玉不禁暗叹,还是小时好一些,不用想那般多旁人的心思,简简单单的多好?转念又想,若只是小时候,只怕便没了俭四哥。
自另一侧上得缀锦楼,进得房里,便见邢岫烟借着烛火正仔细缝补着衣裳。
说罢,王熙凤起身,也不用湘云相送,径直领了丫鬟去了。湘云便蹙眉烦恼着待在怡红院书房里,双手撑着下巴,透过纱幕看向窗外,只觉得方才一切都虚无缥缈。
薛蝌恼道:“梅翰林当着侄儿的面儿撕了婚书,还说那聘礼不用归还……真真儿是欺人太甚!”
李纨苦笑道:“妹妹也知,我这弟弟在京中两房就只剩下他一根独苗。母亲前番来京师,也是想着开枝散叶,这才张罗着为其求亲。只是妹妹与云丫头都这般年岁,子嗣一事说不得还要等上几年。
妾室尚且如此,丫鬟也差不离。司棋这般早早失身的,只怕前脚入得孙家,后脚儿就得被人给撵出来。
薛蝌立在门前观量了一眼,来迎的丫鬟便道:“二爷,那是二姑娘身边儿的司棋姑娘。”
见得薛蝌,那丫鬟只招呼一声便匆匆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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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岫烟摇了摇头没言语。仔细将补过的石榴裙叠放好,心下忽而记起蟠龙寺下那位贪图河鲜的少年官人。恍惚一阵,又暗自摇头。
老仆蹙眉道:“都说王子腾的官袍是用贾家亲兵的血染红的,只怕贾家亲兵尽数发落干净,圣人便要狡兔死、走狗烹啊。不过王子腾后头还有个赋闲的王阁老,只怕另有谋算也说不定。”
王熙凤就道:“云丫头性子爽利,不是个小气的。我想着你也不会反对。如此,我这就去寻大嫂子回话儿?”
黛玉小吃一惊,顿时脸面羞红。心下明了,这般事儿李惟俭定然一早儿就告诉李纨了。
薛蝌又思忖一番,眼见并无疏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心下暗忖,就是不知此番送妹妹去李伯爷身边儿是福是祸了。
不过既要攀附,总要先交了投名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