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琴瘪了瘪嘴:“香菱姐姐也惯会欺负人,不跟你说了。”
李惟俭笑着道:“不过应在这实学二字罢了。”
正说着,忽而丰儿快步而来,瞥了言刘姥姥,忙扯过平儿道:“平儿姐姐,奶奶吩咐了,姥姥来一趟不易,让姐姐预备些盘缠,比照上回就好。”
所谓成家立业,就薛蟠那性子,薛姨妈已然不指望后者了。宝姐姐娴静落座,附和着说了两声便止住了话头。
还不待他问出口,香菱就道:“再者说,当初那会子晴雯、琇莹算算也没比琴姑娘大多少呢。”
李惟俭一怔,说道:“她才多大?过几年再说也不迟。”
临近上更,李惟俭也没叫丫鬟,自己个儿提了煤油灯出了书房,便朝着西路院正房寻去。
李惟俭自持身份,便托了薛蝌将贺礼送上。薛姨妈、宝钗情知如此,也不以为意。唯独薛蟠拎不清,被一众人等灌了酒,大着舌头又要去找寻李惟俭。
香菱便笑眯眯道:“区区百万家产,四爷又如何瞧得上眼儿?私下里与你悄悄说一嘴,去年单是各类股子出息,加在一处就有六十几万两,到了今年只怕更多呢。”
湘云嗔道:“姑祖母莫提了,今儿方知管家不易。随着凤姐姐四下兜转,脚都走酸了,凤姐姐还要劳心劳力,可见这事儿有多不容易。”
四下人等纷纷应下,唯独宝琴这会子还有些不明所以。小姑娘明媚皓齿看向李惟俭,虽心中纳罕却不好多问。
妹妹出过海,自是知晓这天下并非只是大顺一地。如今西夷四下拓土,那些膏腴之地尽数落在西夷手中。若我大顺子民有这些膏腴之地,不知能活多少百姓。何至于如那福建一般,家中连生女儿,因养不起干脆溺毙?”
李惟俭顿时不知如何说了,暗忖就算不能做什么,与宝琴说会子话儿也是好的?因是便颔首道:“知道了,我过会儿就去瞧瞧她。”
说话间百花酿送了上来,淡红色,一股花果香。
亏得贾琏劝住,不然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端来呢。
香菱却道:“话是这般说,可四爷每日家忙碌不已,家中姊妹又多,这個说会子话儿,那个过问两句,轮到琴妹妹还剩下多少工夫?旁人每月都能轮上几日,夜里陪着四爷,独琴妹妹没有。我瞧着,琴妹妹心里头苦,却不好开口说呢。”
湘云讶然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宝琴就道:“有回往西海沿子去,父亲身边儿的账房水土不服病死了,那账目就是我与父亲一道儿处置的。”
却听贾母道:“俭哥儿这两月忙得脚不沾地,算算来了两回都是匆匆就回了家。我看这几日趁着俭哥儿不忙,也请俭哥儿领着家中丫头来家中热闹热闹。”
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左近无人,因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两天就放了。”
言罢起身回了自己小院儿。香菱在房中略略盘桓,换过衣裳便去了前头的书房里。这会子正巧无人伺候,眼见香菱来了,李惟俭就笑道:“今儿好些了?”
宝钗心下惴惴,好歹是夜平安无事。转过天来‘待晓堂前拜姑舅’自是不提,薛姨妈与宝钗眼见薛蟠、夏金桂好似蜜里调油一般,纷纷放下心来,宝钗只道先前是多心了,那薛蝌所说之言定是谣传。
因是虽阴阳怪气,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小螺瞥见是李惟俭,顿时扭头喜滋滋嚷道:“姑娘,老爷来了!”
宝琴聪慧,说道:“四哥哥说的工业便是第二产业?”
李惟俭略略思忖,便知缘由,因是低声道:“你急个什么?才多大年岁,若有了身孕可不好生产。咱们来日总要长长久久的,害怕没子嗣?”
那个来说,有两处丫鬟着凉告假,茶房里短了人手。凤姐问过缘由,紧忙抽调了两个粗使丫鬟过去帮衬着;
这会子晴雯正换晚妆,李惟俭便凑过来手扶香肩,镜中的晴雯白了一眼,说道:“你看这镜中人可还好?”
此言恰好搔到了李惟俭的痒处,其顿时忍不住仰头大笑。笑过了,又起身负手踌躇而行,停步转身道:“我知妹妹聪慧,家中只两个半办事妥帖的。一个是妹妹,一个是秋芳,红玉……因着见识短了,可惜只能处置家事。
晴雯叹了口气,蹙眉道:“我也不知为何,这几日心下总觉得不妥。”
夏金桂乜斜一眼,道:“可是大爷又去寻那小蹄子去了?”
晴雯自是意有所指,李惟俭便道:“镜中者有风致,镜外者有滋味。”
此时中秋已过,天气逐渐寒凉,门扉后便多了阻隔寒气儿的帘栊。许是内中人瞥见外间灯光,那帘栊一挑,便露出个小丫鬟来。
刘姥姥推让一番,到底还是收下了。平儿会说话,笑着道:“姥姥想来是入了我们奶奶的眼了。荣国府家大业大,攀附、来占便宜的不知有多少,难得姥姥这般知恩图报。这银钱不为旁的,留着给板儿来日读书花用。”
却说转眼到了二十六日,这一日薛蟠披红挂彩,骑着高头大马,吹吹打打一路往夏家而去。
晴雯就道:“咱们不说,还不许旁人说?四爷且瞧着吧,要不了几日定会传得满城风雨。”
小螺一边将李惟俭邀到内中,李惟俭方才跨过门槛,便见宝琴自卧房里迎了出来。
“说我?说我什么?”
因是便正色道:“我这几年所言所行,料想妹妹也大多知晓,不如妹妹来猜一猜?”
此时就听王熙凤笑道:“老祖宗莫是忘了,过几日可就是文龙亲迎的日子呢。”
袭人纳罕不已:“太太想的法子?”
香菱就笑,说道:“琴姑娘说的极是,四爷从不耽于外物。家中如今金山银海,也没见四爷见天的山珍海味。四爷虽以军功封了伯,却总是科举出身,你看外间哪个进士老爷如老爷一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
宝琴就嬉笑道:“看着不算太难,就是千头万绪的,须得一些时日方才能理清楚。”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荣庆堂内好一阵欢声笑语。
一向爽利的宝琴忽而红着脸儿扭捏起来,嗫嚅道:“这般事儿……总不能让我自己个儿去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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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等人顽闹一场,贾母忽而道:“听下头人传,都说俭哥儿身边儿的姨娘有了。”
待送走了刘姥姥与板儿,湘云用过早饭又来,王熙凤也回返,于是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这一日便过去了。
湘云自是知晓贾母教导、维护之意,顿时喜滋滋应了。
宝蟾咬了下下唇,道:“说奶奶上赶着做妾人家都不要——”
正好平儿要去园子里办差,便与湘云一路同行。
平儿嗫嚅,又四下瞧了瞧,这才说道:“自打五月里,我们奶奶奶便与太太说过公中银钱不足用。太太唏嘘几回,每回都让奶奶瞧着办。奶奶又不是善财童子,哪里变得出银钱来?
六月里逼得没法子,自己个儿用体己贴补了,这才足数发了一回。待夏粮送来,奶奶方才收回体己。不想这月又不足用,说是如今粮贱,须得留待冬日里发卖才值钱。
平儿欲言又止。如今自家奶奶可是与太太生分着呢,哪里再肯累死累活的效力?
袭人思量须臾,又道:“不对,那夏粮不是八月初就粜了吗?”
“哈?”宝琴蹙眉,探手拍了拍大喜鹊的脑袋:“伱就作吧,早早晚晚让那海东青给吃了。”
宝琴顿时听得心潮澎湃,起来屈身一福道:“四哥哥志存高远,我不敢说拾遗补漏,可定会尽心尽力。”
香菱顿时乐不可支,便道:“你不去说,那我替你去说可好?”
宝琴颔首:“那我就试着猜一猜……唔,四哥哥可是想着兼济天下?”
偏生前一日王夫人私下与贾母说过,如今还欠着薛家的银子。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贾母那些体己都是留着来日给几个姑娘做嫁妆的,这会子又哪里肯拿出来填补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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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清早,李惟俭用过早饭便去坐衙。乘了马车方才上到街面上,遥遥就见一老婆子领了个稚童往荣国府而去。
香菱笑着摇了摇头:“好歹敢动弹了。”说着凑到李惟俭身边儿,也不观量那桌案上的文字、图画,只道:“算来琴妹妹来家中两月有余了呢。”
一众亲朋自是恭贺不已,都道薛家讨了门好亲事。
待贾母用过了早饭,王熙凤打发湘云先回去用早饭,自己个儿又往王夫人处去伺候。
宝琴却道:“这世间岂有万全之策?不过是一时之困,后世子孙倘若再无饥馑,必奉四哥哥为前贤!”
所有人,乃至李惟俭都不知,因着他之故,这刘姥姥逛大观园一事生生的没了。错非李惟俭那日夜里打发宝琴去帮衬湘云,只怕湘云这傻丫头便会依着宝钗的主意去办劳什子的螃蟹宴,惹得贾母这老太太心下不快。
傅秋芳顿时意味深长地瞥了李惟俭一眼,却不曾说什么。刚好此时晴雯入内,闻言就道:“桂花夏家?那岂不是……”话说半截,晴雯慌忙掩口止住。
薛蟠成了婚,嫂子又比她小了几月,宝姐姐又如何能不多想?
李惟俭思忖着,料想是宝琴这小丫头买通了香菱?好似也不对,香菱素来与世无争,怎地这会子为宝琴说话?
宝琴蹙眉苦恼道:“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偏它懒得再去觅食,一门心思吃定了我。”
李惟俭喝了一小口,略略品了品,说道:“好味道,就是有些太甜了。我猜是用果子混着各色花用霜糖渍了,再捣成酱?”
宝琴略略懵然:“都这般了,四哥哥还推拒了?”
傅秋芳就道:“旁人怎么计较咱们管不着,只是家中不许这等喜嚼舌的婆子多待。你们也四下观量着,若果然有人背后说嘴嚼舌的,结了工钱一并打发出府去。”
湘云应下,心中五味杂陈,如此一来,来日过门之后自己个儿岂非就要当人母亲了?
她若有所思,一旁的黛玉、迎春也是如此。
一桩桩、一件件,湘云在一旁瞧得目不暇接。一旁的自鸣钟‘铛铛铛’连敲了九下,凤姐儿不及与湘云言说,紧忙领着湘云先行往贾母处伺候着。
再者,今儿莺儿自薛蝌口中得了那夏金桂些许消息。薛蝌虽说的极为客气,可宝姐姐思忖一番,那言辞却分明暗指夏金桂‘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
少女情思,夏金桂一眼便瞧中了李惟俭。转头与妈妈说了,妈妈扫听一番,回来长吁短叹只道无缘。却是李惟俭贵为竟陵伯,又怎会娶个商户女?
夏金桂哀伤一阵,心下却念念不忘,几月后咬牙又与妈妈说了,宁可做妾也要嫁过去。
“嗯。”李惟俭随口应了。
兼那亲家母只这么一个女儿,在家中百般宠溺,无所不应……宝钗心下暗暗警醒,只觉这嫂子只怕不是个善茬。
这会子内宅各处的管事儿媳妇纷纷到来,绕过粉油大影壁,进得半大门,排着队在庭院里听吩咐。
也无怪贾母心下不满,几次三番明示暗示,薛家就好似狗皮膏药一般粘上了脱不掉。若只是薛姨妈与宝钗母女二人借住贾家也就罢了,偏生那混不吝的薛蟠也来凑趣。
李惟俭蹙眉,虚指那喜鹊道:“它还没走?”
几句闲话说过,平儿便道:“想是见过奶奶了?”
又有婆子来说各处屋里的纱幕须得撤下,再将库房里的屏风挪到各处。凤姐应下,又仔细吩咐那纱幕寻妥帖人换些银钱来,留待明春再买新纱幕。
素来宠溺夏金桂的夏家太太自是怒不可遏,母女两个闹了好一场,眼见夏金桂日渐萎靡,夏家太太只得应下。
夏金桂顿时满心欢喜,却不料那李惟俭非但看不上她这个人,连那百万家业也瞧不上眼!
此事为夏金桂平生奇耻大辱,有如逆鳞一般,最怕旁人提及。不想这甫一到贾家,便被下头人揭了疮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