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讶然不已,忙道:“好端端跪我做什么?有什么话你起来再说。”
孙绍祖激灵灵一哆嗦,待再看向这夫妇二人的眼神已然是不善。
邢夫人方才一走,平儿便回来了。与凤姐儿略略说过园中情形,忽而便跪了道:“奶奶,我服侍你一场,从未开过口,如今却要代鸳鸯求奶奶一嘴。”
另一边厢凤姐儿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
一旁的袭人笑道:“他们两个都不愿意,我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
看了半晌热闹,一旁的红玉心下五味杂陈。鸳鸯在府中何等体面?如今却被逼得这般窘迫。亏得她一早儿随了俭四爷,又许了姨娘前程,不然留在贾家,说不得来日还不如鸳鸯呢。
邢夫人使个眼色儿,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
孙绍祖还在思忖,就听那小吏又道:“此令记录在案,孙大人还是早些动身为妙,这失期可是大罪。”
鸳鸯面上挂不住,与袭人撕扯了一番,待散去了,平儿紧忙去寻王熙凤。
鸳鸯道:“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
邢夫人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
孙绍祖闻言好似五雷轰顶!
凤姐儿听了,强忍着方才没翻白眼!大老爷是个什么情形?如今出入都要人推着,都这般了还要娶小老婆?
平儿也摇头笑道:“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她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说着瞧罢了。”
正说着话,忽见鸳鸯蹙眉心事重重而来,平儿想着此事也隐瞒不住,便拉着红玉低语一番,二人旋即悄然靠近,平儿忽而笑着叫道:“新姨娘来了!”
凤姐儿道:“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若不依,白讨个臊,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先去瞧瞧饭食,再去别处逛逛去,估量着去了,再回来。”平儿听说,便逍遥自在的往园子里来。
这日贾琏伤势渐好,也不用凤姐过多照料,凤姐正要领着平儿往荣庆堂去,便有大太太身边儿的婆子来叫。
说白了就是皇帝想看着下头狗咬狗,到了时候惹得天怒人怨,干脆杀之以平军心、民愤。
鸳鸯骂道:“这个娼妇,专管是个‘九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
李惟俭暗忖,这贾雨村做事如何且看不出,做官倒是做得连胜三级。想去年时此人不过是金陵知府,这才一年光景,竟一跃成了兵部大司马。际遇之奇,也是让人叹为观止。
随即自己个儿暗啐一口,红玉还在跟前儿,没得让人笑话!
因是邢夫人追问连连,那金文翔家的信口胡诌,单将平儿摘了出去,只说了袭人的不是。
平儿或许是真心,但王熙凤那一关又如何过得去?且鸳鸯本心就瞧不上贾琏。
刚好湘云便在一旁,闻言便问:“二哥哥这话是什么道理?”
“啊?”孙绍祖低头观量,果然便见调令上写明,调其为琼崖部总,且定死了冬月初六前赴任。
平儿方欲笑答,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
只见鸳鸯正然坐在那里做针线,见了邢夫人,忙站起来。
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脸红,低了头,任凭那邢夫人说破大天,只是不发一言……
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她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她骂道:“你快夹着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她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得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去!”
袭人道:“当是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说了。”
贾母自是气恼了一场,却念及贾赦如今二次中风,料想时日无多,这才不曾发作。
那孙绍祖与大老爷反目之事传得人尽皆知,知晓内情之人无不鄙夷贾赦祸水东引之举。为着区区五千两银子,竟生生拿自家女儿做筏子,这样的亲爹也是稀罕。
事到如今孙绍祖别无二法,只得唯唯应下。
平儿又扯过鸳鸯,说道:“行不行就一句话的事儿,你若点头了,我这就去求二奶奶去!”
邢夫人顿时恼了,叫骂道:“求亲的是你,如今悔婚的也是你,如今怎么成了我们的不是?贾家何等门第,也是你这等腌臜货能撒野的?来呀,给我打出去!”
不问自知,这定是兵部在讨好那位李财神啊。
平儿、袭人笑道:“真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口儿都说出来了。”
三人听了,不免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石背后找寻,不是别人,却是袭人笑着走了出来问:“什么事情?告诉我。”
袭人也道:“你也莫想着红玉,俭四爷年轻气盛的,身边儿又不止红玉一个。再说她往后顶多是姨娘,老太太发话求了云姑娘,又哪里用理会红玉?”
若与云丫头提及此事,我就更不好出面,反倒是你自己个儿去说更好些。”
宝玉也不去追,只觉湘云不懂他,料想这世间也只有林……是了,林妹妹如今也不懂他,好似他心中所想也唯有妙玉能懂了。
鸳鸯道:“什么法子?你说来我听。”
这人还是个熟人——贾雨村!
却说外书房里,眼看那孙绍祖一走,邢夫人与贾赦对视一眼,夫妇二人顿时会心而笑。
却不知这厮前脚方才离了京师,后脚便有调令送往琼崖,又调孙绍祖往乌斯藏驻防……
邢夫人将房内人遣出,悄向凤姐儿道:“叫你来不为别事,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要他在房里,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
她这一声叹息,引得平儿与袭人观量,袭人忽而心下一动,脱口笑道:“我们都知你是个心气儿高的,既看不上琏二爷,又看不上宝二爷,倘若将你许了俭四爷又怎么说?”
当下冲出来几个小厮,挥舞棍棒,将那孙绍祖哄将出去。那孙绍祖结结实实挨了几棒子,出得门来又叫骂一阵,这才翻身骑马而去。
却说这会子邢夫人正在凤姐儿房中,金文翔家的讪讪回返,回话道:“不中用,她倒骂了我一场。”因凤姐儿在旁,不敢提平儿,只说:“袭人也帮着她抢白我,说了许多不知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再买罢。谅那小蹄子也没有这么大福,我们也没有这么大造化。”
探春、惜春只顾着与迎春姐妹情深,如今迎春不用嫁了,三姑娘、四姑娘自是欢喜不已。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强,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她手,便克啬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
凤姐不知何事,忙穿戴了一番,乘车往东院而来。
又略略说过一会子话,红玉心下烦闷,便推说家中还有事务,旋即起身离去。
平儿探手拨开红玉的手笑道:“这会子就咱们俩,还不许我打趣一番了?”
这朝野上下想要交好李财神的不知凡几,这会子李财神露了口风,说不得都不用人家李财神发话,自有人摩拳擦掌打算献祭了他孙绍祖以讨好李财神。
贾赦嘿然,叽里咕噜说了一阵。
鸳鸯暗忖,只怕袭人这话内中大有警告之意——不去琏二爷那儿,也别来宝二爷这儿!
因是鸳鸯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
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
至于二姑娘迎春,她自己个儿却只顾着高兴了,并未曾多想。刻下二姑娘长长舒了口气,心心念念盼着李家早一日点头同意兼祧之事。
因是,红玉便笑道:“四爷有何不好的?素日里也不拘着我们,还总要我读书识字。鸳鸯姐姐若来了,说不得四爷极得意呢。”
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道:“什么这样忙?我们这里猜谜儿,赢手批子打呢,等猜了这个再去。”
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发笑,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讪着走开,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的。给了更好,不给也没妨碍,众人也不知道。”
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知道那性子的,劝不成,先和我恼了。”
倒是宝玉乐不可支,合掌笑道:“好好好,总算没少了五个清洁的人儿。”
邢夫人闻言与大老爷贾赦对视一眼,二人心下欢喜不已,大老爷贾赦口眼歪斜着叽里咕噜一通,邢夫人便道:“俭哥儿如今还是少年人嘛,这气性难免大了些。
有李惟俭这等高枝儿在,且话还不曾说死,他们又岂会为了区区五千两银子便将迎春贱卖了?此番不过是借刀杀人之计罢了。如今孙绍祖翻脸,可谓正中下怀,那五千两银子正好不用归还了。
“奶奶?”
倒是凤姐瞧了个莫名其妙,心下胡乱思忖的好半晌,也不知李惟俭到底是个什么心思。那一场春梦让凤姐一些小心思生根发芽,却被其强压住,每日除去照料受伤的贾琏,便是往返庄子与荣国府之间。
红玉就笑道:“又有江南士绅来访,送了一车俵物,四爷心里想着云姑娘,就打发我来送一些。”
鸳鸯还要嘴硬,方才要开口,便撞上了平儿的目光。心下正犹豫着,抬眼便见她嫂子往这边走来。
邢夫人顿时蹙眉不已,说道:“是了,都怪琏儿,若他稍稍尽心几分,那抄捡赖家的好处又岂能通通归了二房?”顿了顿,又道:“我瞧着二房就是属貔貅的,前一回防着咱们好似防贼一样。这财货落在二房手里,还不是由着她说是多少?”
平儿摇头道:“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将来难道你跟老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
迈步去到东路院,待一众姬妾汇聚了,李惟俭单叫过香菱问及黛玉情形。
偏生此时兵部贪弊案发,兵部尚书灰头土脸告老还乡,严希尧与陈宏谋斗了一场,终究棋差一招,让陈宏谋的人做了兵部大司马。
一面说,一面便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只见她穿著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
鸳鸯见这般看她,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因笑问道:“太太,这回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什么?”
平儿、袭人都忙让坐。他嫂子说:“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
只余下鸳鸯、平儿、袭人三个,平儿真心为鸳鸯考量,因是凑过来道:“这会子就莫说假话了,你若真有心,我舍了脸面跪求了二奶奶,总要在老太太面前递上话才好。不然挡得住一回,难不成还能挡得了一辈子?”
略略思忖便知,大老爷这是瞄上了老太太的体己银子啊。
邢夫人先前还蹙眉纳罕,待暗自思量了半晌,顿时合掌眉开眼笑赞道:“妙啊,老爷此计甚妙!”
鸳鸯道:“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
二人见他急了,忙陪笑央告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儿都是亲姊妹一般,不过无人处偶然取个笑儿。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
邢夫人听罢,顿时愈发欢喜,不待大老爷开口,便故作蹙眉道:“你瞧瞧你这话儿说的,那聘金都送了来,如今怎地又反悔?”
她面上变化,一纤一毫俱落在平儿、袭人与红玉眼中。平儿与袭人对视一眼,心下纷纷讶异不已,原来鸳鸯果然看中了俭四爷。红玉却是心下咯噔一声,总觉此番好似引狼入室了。
一语点醒平儿,平儿顿时恍然道:“是了,奶奶说的在理。”
当下平儿起身,又急匆匆往怡红院而去。瞧着平儿匆匆而去,王熙凤咬唇半晌不语,心下万般心绪,终究化作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