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毫不在乎道:“说起来二姐姐还在我前头,要不是李祭酒不答应,只怕如今都没我这一遭了。再说俭四哥为着二姐姐冲冠一怒,也是舍不得情分。要是如今俭四哥对二姐姐不管不顾,我反倒要多心呢……怕往后俭四哥也学着那些坏的,没了情意。”
湘云苦着脸颔首,道:“听了一嘴,也不知太太是如何想的。”
再者,俭四哥此番虽是出于气愤,可难免有三分错漏。两边厢都是心气儿不对,凑到一处可不就要闹了起来?”
宝钗闻言顿时笑道:“云丫头要往哪里走?”
又有银钱襄助,便是一时间短了,只管使了银钱自库房取用便是。这二年下来,黛玉自觉从未如此心绪顺畅过。
牛继宗道:“也好,方才来得及,这会子口渴的紧。孙主事说呢?”
紫鹃凑过来略略观量了,小意说道:“俭四爷果真是个有情义的,为着二姑娘竟与太太闹翻了。来日若姑娘有事,说不得俭四爷能将这天都给捅个窟窿呢。”
随即就听湘云辩驳道:“那又如何?太太当家也不能不讲道理。东院儿什么情形谁不知道?我说句不好听的,只怕不见得比那宁国府干净。这几年下来俭四哥顾念亲戚情分,一直忍让着,不想东院愈发得寸进尺。”
待瞧着其走远了,王熙凤方才长长出了口气。心下暗忖,这爵位……大抵是保住了?
转过头来往寿材里一瞥,却见那贾赦口鼻处又溢出血迹来,惹得王熙凤蹙眉腹诽,这个大老爷,便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却说前头偏厅里,牛继宗大马金刀喝着茶水,与贾琏说着话儿,那孙主事自恃文武殊途,也不搭茬儿,只自顾自的品着香茗。贾琏一边厢应对着牛继宗,心下却坐立难安,生怕一会子那仵作勘验到贾赦后脑海的伤势。
李纨道:“都是亲戚,这般闹得实在不成样子。太太那话不对,可俭哥儿此番也有些过激了些。”
鸳鸯当即应下,暗地里长长松了口气。她是贾家家生子,又是老太太身边儿的贴身大丫鬟,前头更拜了湘云为主母,若两家果然闹翻了,她又如何随着湘云嫁过去?
如今瞧老太太的心思,大有缓和之意,鸳鸯这才放下心来。心里不由又想,说不得湘云那边厢如何挂念呢,总要去言语一声儿才是。
这等新贵,圣人宠信,朝中权臣回护,正是风头正劲之时,又哪里敢轻易开罪了?
时至今日,宝钗又如何不知李惟俭早就今非昔比?伯府每日门庭若市,莺儿听了贾家下人说嘴,每每便来与宝钗言说。这也就罢了,那薛蟠如今还不认为当日之举是错的,只变着花样夸赞李惟俭在外头如何有脸面。
前代勋臣故去,须得请了仵作来验明死因。待验明无误,方才任其家中安葬。与此同时子孙奏袭,验封司、五军部一并勘验,待勘验无误方可准其袭爵事。
王熙凤就道:“法理不外人情,大老爷屡次中风又做不得假,又不曾中毒,莫非还能死于非命不成?”
鸳鸯应下,紧忙打发了琥珀往东院儿寻去。随即又服侍着老太太去卧房休息,鸳鸯寻了个空方才往大观园而去。
雪雁蹙眉道:“姑娘啊,这般大事你这会子怎地还不上心?”
王熙凤从不信鬼神之事,暗忖这定然是因着大老爷磕了后脑海,这会子淤血自口鼻流了出来。说不得那验封司带着仵作过会子就要登门,可不能让人瞧出破绽来,不然贾琏还如何袭爵?
王熙凤咬了咬牙,当即迈步而出。冷着脸朝那仵作道:“仵作稍稍勘验过了便算,不好再搅扰我那公公。”
卫菅毓教导了须臾,便起身离去。黛玉坐在炕沿上仔细绣着帕子,面上淡然,瞧不出心中所想。
此事便是连薛姨妈也瞧出了端倪,因是这几日时而便过问王夫人可曾冷淡了宝钗。宝钗只故作不知,行事一如往常,心下却不大在意——还了欠账又如何?贾家如今抛费日高、入不敷出,又不知节省,但有事项一准儿又来寻薛家拆借。
仵作应承连连,揣了银子一溜烟往前头寻去。
鸳鸯匆匆而去,宝姐姐略略盘桓一会儿,也起身离去。
当下李纨等往后头小院儿而去,自是不提。
心下厌嫌之余,王熙凤径直叫过婆子来,吩咐道:“老爷中风而死,想来这会子流的不过是淤血,快寻了帕子为老爷擦拭干净。”
李纨依旧蹙眉不已,李纹便在一旁说道:“大姐,俭四哥今时今日位份非同寻常,当朝首辅见了只怕也要礼让三分。那王夫人有何德行,竟敢当面直叱俭四哥?此番不借机拿捏一番,来日还不知有多少窝心事儿寻上门来呢。”
如今惹的老太太好一通呵斥不说,那俭四哥不与大太太计较,反倒与姨娘闹了起来。这可真是……得不偿失!
宝姐姐心下暗忖,长辈当面自己不好言说,那俭四哥近来怕是也不会来家中,为今之计不如寻了湘云说和说和,也好转圜一番。
说话间二人并肩在那软榻上坐了,宝钗便低声劝慰道:“方才俭四哥与太太又闹了一场,云丫头可知道了?”
顿了顿,黛玉又道:“大太太情急之下说出那般话来,也算情有可原。”
宝琴就劝道:“四哥哥说了,此番不过是让贾家知道知道厉害,倒没旁的心思。”
李纹娴静摇头,宝琴在一旁道:“大姐姐,婶子并无大碍。倒是四哥哥与贾家闹了个红脸儿。”
正要再教训,却听王夫人自内中道:“谁来了?”
因是凤姐豁然起身,骂道:“你也是办老了事儿的,不过些许小事儿一惊一乍作甚?”
牛继宗心下暗忖,也没听说这二人父子情深啊,怎么贾赦一死,这贾琏就好似丢了魂儿一般?
当下咳嗽一声,又叫道:“琏哥儿?”
丫鬟绣鸾出来瞧了一眼,又听了贾琮嚷嚷声,赶忙回来报:“是东院琮哥儿,嚷着有要紧事要寻太太。”
这与亲朋故旧报丧之事,须得定下日子再说。老爷贾政如今为学政,须得赶紧书信一封告知其奔丧。贾珍、贾蓉虽一南一北远隔千万里,也要写书信告知了。
琥珀来了一回,贾琏却不曾回来。这会子邢夫人也回来了,与王熙凤商议着料理丧事。
牛继宗只道寻常,颔首道:“恩侯前后两回中风,换做旁人哪里支撑得到今日?这朝廷的规矩就是多此一举。”说话间站起身来,与贾琏道:“琏哥儿,这报丧奏书须得尽快写了。你若不好往上奏,我这边代你上奏也是一样。”
前头建园子,非但从贾母这儿搜刮了,连外孙女黛玉的嫁妆也一并用去了。十来万的银钱说用就用,如今却扯着宝钗说什么金玉良缘!
薛家不过是皇商,如今皇商底子都没了,说白了就是一介商户。错非薛姨妈姓王,王家还有王子腾这个兄长在,你看贾家搭理不搭理薛家?
桩桩件件的日积月累,贾母心中又如何没有怨气?当下贾母心中暗忖,这俭哥儿须得转圜一番,料想自己个儿卖了老脸,俭哥儿也不会多说什么。如此,正好趁机将那王夫人敲打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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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陵伯府。
听闻李纨与贾兰都被接去了伯府,黛玉心下略略讶然,转念便觉此举或为朝贾家施压,断不至于就此撕破脸。因是便笑道:“不想俭四哥也会闹脾气。”
湘云这会子虽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可一提及要见李惟俭,便不由得霞飞双颊,红着脸儿说不出话来。
仵作得了好处,且大体已然勘验过,顿时没口子得朝凤姐打躬作揖:“奶奶宽宥,小的也是遵令行事,并非有意冒犯。”
凤姐蹙眉应下,心下思量不已,又赶忙打发婆子往后头去看。
宝姐姐冰雪聪明,如何不知王夫人是不想出那笔银子?这些时日王夫人面上虽不曾显露,依旧将宝钗带在身边儿教导着,可心思敏锐的宝姐姐又如何感知不到王夫人心绪转变?
抄捡了赖家,其后追缴又得了一笔银钱,算算典卖出去大抵刚好够还薛家那五万两银子的。这王夫人心下不免又来了心气儿——大抵想着来日宝玉便是国舅,总不能娶个商户女子为妻,打算还了薛家欠账也好另谋亲事。
翠缕便道:“说来也是俭四爷与二姑娘之事……大姑娘就没多心?”
王熙凤只道:“那就好,那就好。”
见得宝钗到来,湘云赶忙笑着迎了:“宝姐姐怎么来了?”
李纨顿时怔住:“婶子……无大碍?”
黛玉停下手中活计,乜斜了紫鹃一眼,说道:“无怪外头都说我小性儿,连你都觉着我小性儿,可见我这眼里真真儿就容不得旁人了。”
湘云蹙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思量起来又觉宝姐姐说的在理?
不待湘云寻思过来,宝姐姐就道:“这会子都在气头上,咱们也劝说不得。方才老太太说过姨娘了,不过是拌几句嘴,难道这亲戚还不做了?回头啊,云丫头不妨私下劝劝俭四哥,两边厢各退一步,这漫天的云彩就散了。”
一边是婆婆,一边是亲兄弟,夹在当间儿,李纨自是难受的紧。
李纨这才心下释然,道了声‘原是如此’。
宝钗就道:“姨娘先前不过是说了一嘴,过后记不记得都是两说,偏你顶撞了一嘴,姨娘可不就记在了心上?气闷之下,见了俭四哥难免就想起方才情形,可不就吵吵起来了?”
贾琏释然笑道:“走了。牛世叔还叮嘱了,须得赶紧写了报丧奏书,我一会子连同给二叔的书信也一并写了,赶快打发人往江南送去。”
好在凤姐处置过两桩丧事,此时也算经历过了,处置起来极为得心应手。
贾琏唯唯应下,咬牙道:“总要做上七七四十九日水陆法事才是,二叔总能赶得及。”
迎春说道:“说是肚子疼,这会子往后头去更衣了。”
黛玉略略思量,便道:“无妨,俭四哥心中有数。”
黛玉笑道:“我为何要上心?不过是闹了脾气,说不得过几日就好了。就算不好,俭四哥也定会为我打算好的。”
映雪就道:“这话都让姑娘说了,我倒是不知如何说了。若果然恶了太太,姑娘大不了领着我们往忠靖侯府去就是了。”
如今想来正是此理。有着俭兄弟支撑着,李纨又何惧那王夫人的冷言冷语?心下想了个分明,释然之余,李纨便道:“琴妹妹与二妹妹都是钟灵毓秀的女子,这心里头想的可比我还明白。罢了罢了,就由着俭哥儿闹腾吧。我先去瞧瞧婶子。”
凤姐这会子心下忐忑,生怕那贾琏就此坏了事,却因不好与外男相见,只得往后头避去。
此事若揭开,贾琏担着弑父的罪过,自是得不了好儿。她帮着隐瞒又岂会得了好儿?当下急切一扯王熙凤衣袖:“凤哥儿!”
这勋贵袭爵尤为繁琐,太宗时定下仪制:公、侯、伯病故,必先奏请殡葬,方许袭爵,违者,参奏治罪。
这会子李惟俭与王夫人在大花厅闹翻一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鸳鸯往怡红院来的时候,得了信儿的宝钗已然到了怡红院寻湘云说话儿。
便是那先前一直服用的人参荣养丸也一直时断时续的,如今思来,可谓‘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耳听得脚步声,贾琏顿时怔怔看向门口,便见那仵作猫着腰进得内中,朝着众人打躬道:“回伯爷、大人,小的已勘验过,贾将军乃是病故,并非死于非命。”
黛玉放下帕子道:“我为何要多心?俭四哥与二姐姐先前便是那般,错非机缘巧合,说不得就——”说不得就没湘云什么事儿了。
且大老爷之事,若俭四哥有三分错处,大老爷与邢夫人倒是错了七分。这般情形,只眼看着大房与俭四哥闹腾就是,何至于自己个儿就下了场?
马车自角门入内,不待仆役送上矮凳,帘栊挑开李纨便行了出来。
平儿应下,紧忙将四枚银稞子送上。主仆二人向来有默契,凤姐唱了白脸儿,平儿自然要唱红脸儿。
潇湘馆。
当下三人往外头行去,贾琏心下一动,紧忙朝着门口候着的小厮连连使眼色。奈何那小厮不知内情,只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
王夫人纳罕不已,便道:“许是大太太有事儿?罢了,叫他进来吧。”
绣鸾应下,转身出去将贾琮引了进来。不想那贾琮一进来便扑在王夫人面前:“太太,我父亲七窍流血,只怕是被人害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