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邢岫烟却不承认，摇头道：“也没有啊。”
再看另一张，又有随手涂鸦之作：
“这是怎么了？宝兄弟又气袭人了不成？”
邢岫烟就笑道：“本就是园子里的姊妹，彼此往来全凭心意就好，又何必非要送我物件儿？”眼见紫鹃再不说旁的，她便说道：“既如此，明儿一早我就来。”
一应女眷这会子不住的奉承着王舅母，都道王子腾此番回京定然要高升了，就是不知是外放为封疆大吏，还是入阁为相了。
探春当即领命，心下顿时有了底儿。转头儿又到得议事厅，拉了凤姐儿、平儿商议一通，先行将那每月二两的胭脂水粉银子停了，其后又从大观园婆子里选了几个妥帖的来，打算将各处分包了。
篆儿嬉笑道：“这就好了。姐姐放心，往后我定不敢了。我还盼着往后随姐姐过好日子呢，嘻……就是不知李伯爷何时与姐姐成就好事儿。”
紫鹃顿时双手合十感激道：“多谢邢姑娘，此番可是帮了大忙了。我们姑娘说了，不好平白劳动邢姑娘，正好姑娘有些胭脂水粉富余，不如干脆借花献佛……”
王夫人顿时委屈道：“兄长不知内情，并非我有意招惹，实在是那姓李的存心不良。若不是他帮衬着，承嗣哪里轮得到大房？如今爵位也要落在大房头上，来日老太太一去，荣府哪里还容得下我与宝玉？”
凤姐儿这会子乐见其成，眼见探春说得头头是道，禁不住赞道：“我看探丫头就是个女诸葛，真真儿是算无遗策呢。”
众婆子听了，无不愿意，有的说：“那一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可交些钱粮。”
“啊……不敢了不敢了——”
若凤姐儿果然生下个男孩儿来，这爵位岂非就被大房彻底得了去？
李惟俭道：“邢姑娘竟这般厉害？好！不过那九转大肠须得趁热吃了才能体会其中滋味，就这般定了，来日寻个空咱们一道去尝尝。”
平儿笑道：“那这回奶奶怀的定然是个哥儿。”
邢岫烟没应承，只是笑而不语。
紫鹃眼见邢岫烟果然不收，便叹息着笑道：“果然被我们姑娘说中了，她就说邢姑娘一准儿不收的。”
邢岫烟咬着下唇追到门口，那推拒的话又是到了嘴边儿偏生说不出来。瞧着那少年伯爷起先还是沉稳而行，忽而一个趔趄，旋即忙手忙脚干脆原地腾空翻了个跟头方才稳住，邢岫烟顿时又掩口笑将起来。
“这——”王夫人顿时有口难言。
因是我便琢磨了个法子，干脆在偏房里起了个小灶，多用炭火，如此我们姑娘也就不用等了。只是这药膳我与雪雁实在不会摆弄，这才求到邢姑娘面前。”
她还不曾想明白，就听王子腾又道：“你从前就眼空心大，岂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我如今不过是看似风光，实则危若累卵，但凡行差踏错半步，必将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正待此时，忽听得外头有人说道：“笑得这般开心定是遇见好事儿了，不知能否说来听听？”
邢岫烟强忍了好半晌，如今再也忍不住，又瞥见四下无人，当即‘鹅鹅鹅’地笑将起来。
王夫人听得袭人之母过世，开口好生安抚了一番，又循例命探春预备治丧银子，准了袭人丧假。
李惟俭叹息着意味深长道：“你们就好了，还能笑得出来，我如今却笑不出来啊。”
待来日陪嫁过去，只怕俭四爷身边儿早就人满为患了，哪里还瞧得上她？
邢岫烟停在桥上顿足回首，心下五味杂陈，面上却笑道：“李伯爷顾念着过往，给了一份帮厨的差事与我。”
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她，我又怕她太伶俐，也不是好事。”
邢岫烟肃然起敬，不禁劝道：“伯爷何苦为难自己？须知这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又有常言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伯爷既遇到难处，何不广寻有识之士共商此事？”
“讨打！”
邢岫烟顿时面上羞红，丢了女红起身便来扯篆儿：“今儿我定要撕了你这张嘴！”
凤姐儿蹙眉道：“也不知为何，最近胃口大开，真真儿是什么都想吃。上来馋嘴劲儿，迟上一刻就好似抓心挠肝一样。当日怀大姐儿时都不曾这样呢！”
邢岫烟就笑着赞叹道：“虽是歪作，却也别出心裁，我就想不出这般让人捧腹的词儿来。”
王夫人随口叮嘱了几句，心下恼恨不已。也不知那凤姐儿为何忽然奸滑起来，家中饭食一概不吃，只吃外间采买的点心。近来因着安胎之故，实在无法，干脆又在院儿里起了小灶，那菜肴、佐料俱是经由林之孝家的之手，半点空子也不曾留下。
那篆儿却是个鬼机灵，忖度道：“莫非是今儿撞见了李伯爷？是了，定是撞见了，李伯爷也不曾看轻了姐姐。”
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并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
此时回返荣府，心下琢磨着这股子既然是俭四哥摆弄出来的，总要大略探个底才好出手，就是可惜如今二人却是不好相见。
此间书房多是琴姑娘来用，这多出的男子笔迹，可不就是那位李伯爷的？
再往后看，那几张图样子上随手涂鸦的诗作便愈发不正经：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妻妾成群……三个臭皮匠、臭味都一样……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说得众人都笑了。
转瞬之间四下包了個干净，独留下蘅芜苑，探春心下思量不定，琢磨着总要留个主意给宝姐姐，不然过后还不知如何挑刺呢。
此时王子腾五十开外，两鬓斑斑，虽久居上位，面容却带着苦闷之色。
邢岫烟见李惟俭心下并无芥蒂，言谈一如往日般和煦，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又禁不住好奇问道：“伯爷怎会……怎会……额——”
这日王子腾生辰，王家自是高朋满座。
一旁的薛姨妈与尤氏便道：“可见老太太是真心疼凤丫头。不过，凤丫头在老太太跟前儿也是真孝顺。”
篆儿吓得哇哇大叫，赶忙挣脱了扭头就跑，嘴里却不依不饶道：“好好的事儿，外头不知多少姑娘家求都求不来呢，哪里就乱说了！”
转过天来，这日是王子腾生日。
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绮霰斋有个老叶妈，她就是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她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她有不知的，不必咱们说，她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哪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她们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得又至公，于事又甚妥。”
那李惟俭顶着财神的名头，圣人青睐，百官回护，外间都说宁得罪陈阎王，莫得罪李财神。想那陈宏谋都要对其避让三分，怎地你偏要去触他的霉头？”
那王仁也道：“我这妹妹什么都好，唯独一点不好：喜吃独食。罢了，我看咱们先与琏哥儿说说吧。”
转眼到得下晌，宝钗乘车回返。这几日宝姐姐仔细观量了，眼见水务股子作价果然平稳，旬月间股价波动不过一二钱银子，心下又念着年关前的股息，便没着急出手。那新才上市的股子，如今可谓炙手可热，上市时不过作价一两一钱，眨眼间股价翻着跟头往上涨！待到得下晌已然逼近了一辆四钱。
不提王夫人一路心事重重，且说平儿回过了话儿又往凤姐儿院儿来。到得内中，便见凤姐儿竟又用了一碗碧梗米。
宝玉急忙道：“宝姐姐又乱说，是袭人的母亲夜里去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孤家寡人欲断魂。借问美人何处有，牧童遥指三里屯。
凤姐儿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世人都信得，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
王应了，随即与王仁又往前头去。
贾母又看向探春：“探丫头尽管放手施为，不怕有错漏。”
篆儿下楼而去，面上羞红一片的邢岫烟立在楼梯前也不曾去追，心下不禁有些纷乱。胡乱思忖间又想起方才李惟俭那滑稽的一幕，于是又是嗤的一声儿笑了起来。
邢岫烟顿时变了脸色：“诶？这话休要再提！不过是捎带手的事儿，哪里就用送我物件儿了？再说前头林姐姐送了我这件儿银鼠皮外氅我还不曾回赠什么呢，若再送旁的，只怕我往后再也不敢登门儿了。”
“糊涂！”王子腾厉声道：“大姑娘如今为贤德妃，又临盆在即，只消生下个皇子里，大房必对你礼敬有加，又哪里敢对你不敬？再者，便是爵位落在大房又如何，凤姐儿也是王家女儿，总归不是便宜了外人。”
紫鹃顿时羞赧起来，只过来扯着黛玉娇嗔不依。
王夫人、宝玉、薛姨妈、宝钗乃至夏金桂一行到了王家，送过贺礼便往内宅而去。
紫鹃笑着见过礼，邢岫烟也笑道：“紫鹃姑娘寻我有事儿？”
紫鹃忙道：“可当不得姑娘之称，却是有一桩事儿要劳烦邢姑娘。邢姑娘也知如今天气日渐寒凉，我们姑娘又一日断不得药膳，奈何自小厨房往潇湘馆来便要走上一刻，任是裹了棉被，到了地方那药膳也凉了。
邢岫烟顿时笑道：“我道是什么，不过是小事一桩，左右我头晌也无事，赶在辰时前过来熬煮上，也抛费不了多少光景。”
荣府一早儿便四下忙乱起来，探春与宝钗忙前忙后，亏得平儿帮衬，这才将里里外外料理了。
邢岫烟眨眨眼，不知如何应承了。当日李伯爷虽不曾封爵，却也显赫一方，哪里就是微末了？
方才回过神儿来，就见李惟俭到了近前，邢岫烟来不及遮掩那些图样子，赶忙道：“我，我不是有意翻看的。”
蹙眉思量间方才回返蘅芜苑，探春寻了过来。三姑娘将早间之事一说，旋即道：“听平姑娘说，莺儿妈妈最擅摆弄这些，这蘅芜苑交由莺儿妈妈打理可好？”
王夫人眨眨眼，心道怎地与自己个儿想的不一样？往日里自己说了苦处，兄长即便不出手也会给个主意。
王夫人紧忙随着王子腾去了内书房。待二人落座，王夫人便说起了荣府情形。提及那日李惟俭将五枚玉石丢进园子里，惹得贾母心存疑虑，顿时愤恨道：“那姓李的实在不当人子！我不过说他几句，他便想了法子来作弄宝玉！兄长可要为我做主啊，总要给那姓李的一个好瞧才是！”
宝玉却蹙眉道：“每年生辰记不清多少，少去一回又能值当什么？”
王家两代女子嫁入贾家，王夫人只能嫁嫡次子贾政，因着那时贾家声势正隆，全然瞧不上附其尾骥的王家；待到了贾琏这儿，贾家削爵，贾敬辞官避祸，凤姐儿便嫁了嫡长子贾琏。
申时过了，方才用过晚饭，邢岫烟又下得缀锦楼来往伯府而去。不想临到蜂腰桥前便被紫鹃拦了下来。
邢岫烟再也憋不住，禁不住掩口嗤笑起来。那图样子上的字迹方正，说不上多出彩，却也能瞧着定是出自男子。
薛姨妈情知王舅母一直算计着薛家家产，因是只随声附和着，也不主动提及什么。王夫人心下极瞧不上这个嫂子，却也只得耐着性子陪着其说话儿。
这几日战战兢兢生怕被赶了出去的篆儿看得心下大奇，到底忍不住凑过来问道：“姐姐心绪极佳？”
当下将各处婆子一一叫来问话，从中选了些老实妥帖的，其后便将分包之事说将出来。
紫鹃顿时被戏弄得面红耳赤，辩驳道：“姑娘又乱说，我一心为姑娘思量，偏成了存着私心的。”
宝姐姐看得咋舌不已，生怕如薛蟠那般赔了进去，因是一直观望着不曾出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英吉利根本就没数学土壤，根本不可能凭空创造出微积分这种数学工具来。
王熙凤乜斜一眼笑道：“我呀，如今就是怕你太过本分了。”
探春笑道：“原来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
黛玉观量紫鹃神色，顿时讥笑道：“我知你心思，你这般诚心待我，往后便遂了你的意可好？”
平儿情知探春之意，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她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她还采了些晒干了，纶成花篮葫芦给我玩的，姑娘倒忘了不成？”
转头探春回得秋爽斋，闲话间将方才之事说了，惹得侍书顿时嗤笑一声，说道：“姑娘怕是被人哄了！”
王夫人委屈不已，又要开口说话，却见王子腾忽而看过来道：“还有一事最紧要，往后万万不可再去招惹李复生！倘或招惹来祸事，可莫说我这个兄长不认你！”
王夫人听罢只觉天旋地转，万般委屈偏无处叙说。心下不由得悲愤不已：那姓李的……不过是个幸进小人，怎么就招惹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