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老祖宗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宁可跪死了也不起!”
黛玉咬着下唇道:“因着我,不好让干娘恶了贾家,不若女儿也一道儿……”
此时贾母方才恍然,原来黛玉、湘云竟行并嫡旧事,一并嫁了李惟俭。李惟俭简在帝心,娶几个媳妇贾母自是管不着,只是她心中不解,怎么就连带玉儿也一并嫁了过去?
此时史湘云接了圣旨,那戴权手捧拂尘略略躬身笑道:“史姑娘,老奴这边厢道喜了。”
紫鹃、雪雁紧忙将其搀扶起来,一旁的张宜人笑着打趣道:“我的儿,此番可算对了你的心思?”
王熙凤紧忙吩咐道:“来人,快去将太医都叫来!”
黛玉在胡家不过总计待了十几日,却极得张宜人喜爱。她又素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因是这会子红了眼圈儿道:“还不曾在干娘跟前儿孝顺过几日,不想转眼便要出阁……女儿心下总是有些不舍。”
因是愈发癫狂,甩开膀子挣脱了薛姨妈,扭身朝外就跑。
张宜人探手刮了下黛玉的鼻尖,说道:“瞧瞧,嘴里说着舍不得我,心下说不得早就盼着嫁过去呢。”
“干娘~”黛玉面上羞红,抬手遮面,引得张宜人笑个不停。
贾琏叹息一声,嘟囔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呢!”
“我送戴公公。”
李惟俭笑道:“方才定制的马车,昨儿下晌才送到家里。戴公公请茶。”
湘云纳罕抬头,王熙凤赶忙瞥了其一眼道:“回公公,史大妹妹在的。”
便听得戴权抑扬顿挫念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保龄侯府有女史氏,毓质淑慎,才德兼行。贞顺自然,言容有责。圣人闻其与竟陵伯业已过聘,兹特以指婚竟陵伯李惟俭为并嫡夫人,待及笄之日责有司选吉日完婚。钦哉!”
“哦。”史湘云应了一声,心中虽十分不对味,却也反应过来,赶忙看向身后的映雪。
那邢岫烟不关己事,大抵回返了缀锦楼;二姑娘迎春……只怕这会子伤心至极吧?
料想探春、惜春必是往玉皇庙劝慰去了。
探手收了银票,戴权又看向凑过来的贾琏说道:“老奴还要往给事中胡大人家中走一趟,贾将军,咱们就此别过。”
一提起贾政,宝玉顿时吓得一哆嗦,旋即想起贾政此时在外为官,过年都不曾回返,因是心下少了几分畏惧,梗着脖子道:“太太要告就告,只消留着林妹妹,老爷就算打死我也认了。”
软座旁便是熏笼,又有一小几摆放了茶水,熏笼里青烟袅袅,一嗅便知是上等的老山檀香。
张宜人却道:“这你就别管了,这干亲虽是因着竟陵伯求肯,可我与你却是真心实意,做不得假的。你父母不在,我这做干娘的可不就要管着你婚嫁?”
黛玉垂螓首上前接了圣旨,听戴权道贺,黛玉紧忙屈身还礼,又回头看向紫鹃。紫鹃寻了银票正要上前,却见胡言芳早已上前,将两枚硕大的银元宝塞在了戴权手中,口中生涩道:“劳烦戴公公走一遭,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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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惟俭低声道:“我大顺所用硝石,少部分为西南洞穴所产,大多数都是茅厕刮硝而来。若这化工厂步入正轨,说不得来日就没了硝官这差事。”
再说后头的宝姐姐,听得圣旨全貌,宝姐姐暗自侥幸一番,本该长出一口气,奈何偏生这会子心中极不对味儿!
前些年俭四哥与林妹妹过从是多了些,可再往前俭四哥看向自己个儿的目光可是做不得假的!倘若那时自己个儿遵从了本心,如今得赐婚旨意的岂非就成了自己?
堂堂一等竟陵伯夫人啊,超品的诰命!
想到此节,宝钗自是心下憋闷不已。略略松开抓在地缝中的食指,抬眼瞥向前头,便见宝玉依然规规矩矩的跪了。宝姐姐总算松了口气,暗忖着还好林妹妹是个有分寸的,自打苏州归来便疏离了宝兄弟,如此宝兄弟心中自己总要胜过林妹妹一番吧?至于那妙玉,僧不僧、俗不俗,又是个有家不能归的,再怎么与宝兄弟亲近,来日姑妈也不会准了这桩婚事。
戴权也是人老成精,袖笼中的手一抿便知不过是二百两。心下不禁鄙夷,堂堂三等将军出手竟比不过一个小姑娘。因是皮笑肉不笑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老奴不过是个传旨的,又如何知晓圣心?依着老奴,贾将军不如去寻李伯爷问问,许是李伯爷知晓内情呢?啊,哈哈哈,老奴还有差事,先走一步。”
王夫人唬得跌坐地上,手指着宝玉身形道:“我的儿啊……快,快去追宝玉!”
贾母闻言顿时蹙眉不已,那俭哥儿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尤其如今位份再不相同。转念一想,那俭哥儿总算给自己一些颜面,料想总能好好说话。
王夫人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接话,贾母一番话语落在宝玉耳中,宝玉只觉老祖宗再不疼惜他了。
宝钗心下五味杂陈,偷眼瞥了湘云一眼,眼见小姑娘还在发懵,便说道:“俭四哥此番的确有些不对,林妹妹与云妹妹,论家世、品貌,单拿出一个来便是做了公侯夫人也不差什么的,偏并嫡一道儿许给了俭四哥……莫说林妹妹本就小性儿,便是云妹妹只怕心下也不爽利呢。”
不过于袭人而言倒是好事——此前一直担心宝黛成就好事,此番黛玉指婚给了李惟俭,她自然再不用担心。大观园里只余下宝钗、妙玉两个与宝玉适配的,太太又瞧不上那妙玉,想来宝姑娘与宝玉的婚事准成了?
可叹先前薛家一直打发宝钗来搅合,生怕金玉良缘落了空,却不知人家黛玉早早就定了婚事。如今想来,薛家上下,从薛姨妈到宝钗,可不就成了枉做小人的蠢物?
再有便是太太,这会子定因着吞了林家十几万银子惴惴不安吧?想明此节,王熙凤忽而嘴上勾勒出一抹浅笑来,心下说不出的畅快!
思忖间,二人过穿堂、垂花门,转眼绕过屏风到了荣庆堂内中。王熙凤抬眼扫量,其余人等俱全,偏生少了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与邢岫烟。
张宜人过来扯了黛玉的手儿道:“这圣旨须得好生存放了,旨意既然下了,这婚事总要提上日程。回头儿让你干爹寻了竟陵伯商议一番,三媒六聘、三书六礼,再定下良辰吉日让竟陵伯八抬大轿将玉儿抬了去,如此也就算圆满了。”
王熙凤便道:“先与老太太回话吧,老太太这会子正等着呢。”
待出得仪门,贾琏忽而探手将袖笼中的二百两银票过在戴权手中,口中说道:“戴公公,此番旨意……竟是并嫡,奈何家中先前并不知晓,戴公公何以教我?”
没了硝官差事?那不得赚个金山银海?
戴权拉着脸道:“那就是旨意老奴老眼昏花了?王恭人且放心,老奴每餐依旧两碗干饭,断不会宣错了旨意。”眼见一众人等还在发怔,戴权纳罕道:“哪位是林姑娘?快快起身接了旨意。”
自有护卫送来凳子,戴权踩着凳子上了马车,入得内中便见亮堂堂一片,左右观量了才见那窗子上竟都镶嵌了玻璃。
薛姨妈不好不开口,因是含糊道:“姐姐这话虽说有些过了,道理却不算错了。老太太想,这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林姑娘在老太太跟前儿,哪儿有绕开老太太径直请了圣旨的?”
宝姐姐观量着宝玉,后头的袭人也同样观量着宝玉,见其果然不曾发癫,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心下暗忖,那林姑娘竟指婚给了李伯爷?真真儿是稀奇,也不知这婚事是怎么来的。
王熙凤冷笑一声没言语。此前李惟俭多次拜托凤姐儿照料黛玉,凤姐儿如何不知黛玉处境艰难?
寻常吃穿用度也就罢了,比着宝玉也不差什么。偏到了药材、药膳上,下头的管事儿婆子总能寻见由头来对付,敢这般苛待黛玉,错非得了王夫人的吩咐,谁敢啊?
黛玉顿时急了:“干娘,不必如此的。”
贾母回过神来叹息一声,拿定心思暂且不想此事,出口道:“琏儿,你赶忙走一趟胡大人家,戴公公去宣旨,玉儿并无多少银子傍身,那胡大人又是个清官,只怕不好答对。”
那丁如松瞧了个稀奇,回头便与李惟俭道:“这位戴公公瞧着也是个练家子啊。”
张宜人咯咯笑道:“男婚女嫁的事儿,谁都要来这么一遭,你这会子羞,待成了婚就不羞了。”
“如海?”贾母蹙眉思忖起来。
王熙凤赶忙道:“戴公公,林妹妹一早儿刚往给事中胡大人家中去了,赶巧这会子不在。”
正思量着,一旁的王夫人禁不住说道:“老太太还用问?这等事儿定然是姓李的搞的鬼!”
“……钦哉。”
摇头叹息一声,凤姐儿扭身又往荣庆堂来。方才过得抱厦,还不曾转过屏风,先只听内中老太太与太太窃窃私语,忽而听得宝玉一声爆喝:“我不要林妹妹嫁给俭四哥!”
啪——
听得提及自己个儿,湘云回过神来,茫然四下看了看,这会子心下虽委屈不已,却开口替李惟俭辩驳道:“我倒没什么,只要林妹妹不觉着委屈就好。再说这圣旨是不是俭四哥请来的,如今还不好说呢,宝姐姐怎地认定就是俭四哥的过错了?”
映雪也是个伶俐的,自袖笼里抽出一叠银票来,大抵能有个五百两,紧忙凑上前屈身一福,随即奉上道:“些许银钱请戴公公饮些茶水。”
随即一护卫模样的人物横在身前,躬身拱手道:“可是戴公公当面儿?我家老爷竟陵伯烦请公公道旁言语两句。”
戴权下得马车,也不用旁人扶着,自己个儿翻身就上了马,又朝着李惟俭拱拱手,这才催马而走。
湘云一时语塞,此时就听凤姐儿笑道:“宝丫头这话有道理,老太太,这圣旨说不得是林姑父请的呢。”
“太太!”
张宜人道:“你顾念着亲戚如何好开口?”
“不是,”贾琏忙道:“我意思是这般大事儿,总要先知会了咱们家再说,哪儿有这般突然就指婚的?”
彩云、玉钏儿与袭人等口中叫着‘宝二爷’‘宝玉’,急忙小跑着缀了上去。王夫人更是气急攻心,眼睛上翻,‘额’的一声倒伏在地。
当下飞身下马,缰绳丢给小黄门,戴权自己个儿移步马车旁,随即就见帘栊一挑,那位少年伯爷笑吟吟相邀道:“外头寒凉,戴公公还请入内说话。”
王夫人已然黑了脸,起身呵斥道:“孽障,圣人金口玉言,岂是你说否了就否了的?再胡乱嚼舌,我定将此事告知老爷!”
贾琏三两步凑过来,王熙凤就道:“可扫听出什么了?”
此时王熙凤早已想的分明,只怕林如海在世时黛玉便与李惟俭定了姻缘,其后秘而不宣,便是防着王夫人这般蠢妇动了吃绝户的心思。
宝姐姐笑道:“不是俭四哥,莫非是云妹妹家中请的不成?”
王熙凤乜斜其一眼道:“什么事儿?好事儿!俭兄弟这般人物,你道是配不上林妹妹还是配不上云丫头?”
戴权纳罕接过,略略扫量一遍,先是面上一喜:内中提及转让一分股子!股子啊!谁不知李伯爷生发之能?今日一分股子,来日说不得便要作价十万!
再往后观量,却是什么京东化工……京东化工?有这股子吗?
他纳罕看向李惟俭,还不曾开口,就听李惟俭说道:“这京东化工还不曾建厂,只是一旦建成,可就不可限量啊。”
略略呷了茶水,就见李惟俭郑重拱手道:“劳烦戴公公奔走,说不得来日还要戴公公多加照拂,料想戴公公也瞧不上等闲黄白之物,因是我今儿便给戴公公留了一份契书。”
戴权顿时笑得没了眼睛,不迭声感念道:“诶呀,多谢李伯爷照拂啊。李伯爷放心,来日若有变故,咱家定然告知李伯爷。”
李惟俭笑道:“少胡吣,你若路上被馅饼儿砸了个正着,只怕比戴公公蹦的还高呢。”
正月里黛玉方才除服,方才过了十五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偏生一早儿黛玉又去了干亲给事中胡大人家,这环环相扣,定然是出自俭兄弟的手笔!
当此之时不如抽身事外,左右二姑娘的婚事一早儿就黄了,因是这会子又何必多嘴引得李惟俭记恨?
邢夫人难得聪明一回,王夫人眼见不得其助,紧忙又看向薛姨妈。
黛玉顿时担心地看向卫菅毓,道:“姑姑,这只怕不好。”
卫菅毓笑道:“哪里不好?我为女官,得了贵妃吩咐来照看着林姑娘,这会子若是用不上,可不就成了吃白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