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亿兆百姓无知无觉之处,在文武百官的眼前,更是在商如意的心里,轰然崩塌!
被拉下龙椅,踉跄着走下天墀的楚成斐,突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上被抽走了一般,哭泣的声音瞬间止住,甚至有些几分茫然的抬头看着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悲凉凄楚的太后,再回头,看了看那不再属于自己的龙椅。
他慢慢的站定,终于长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百官中走出了一个佝偻的,形容枯槁的身影,一步一步的走到太后的面前,然后慢慢的跪地叩拜。
口中沉沉道:“多谢——太后!”
是纪泓!
他的眼神,是无以复加的悲凉,对着江太后慢慢的叩拜下去,不知这一刻,他是不是想起了当初,那位他几乎为之奉献了一生的帝王,如果能阻止他,如果能好好的辅佐他,是不是今天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这个问题,在这一刻,也几乎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但,只是虚妄。
他这一拜,才是真实!
虽然只是一个颤颤巍巍的,几乎不带任何力道的动作,却在这一刻,在朝堂上投下了一块巨石,随着那无形的涟漪不断的往周围散开,站在太极殿上的群臣也跟在他的身后,相继朝着太后拜倒。
“多谢太后娘娘!”
“若国公都不能即位,那江山谁属?天下岂不更要陷入大乱?”
在这样的呼喝声中,宇文渊一步一步的,从偏殿内走出来。
想到这里,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时候是多关键的时刻,也忘记了周围的群臣还在期盼着什么,纪泓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说得好!”
是左骁卫军的士兵,商如意一眼就看到,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脸兴奋,两只眼睛甚至都有些充血发红的虞定兴。
更何况——
没想到,开口的,是他的儿媳。
听着他们的话,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
于是,周围的众人都纷纷上前,口中不断的说道:“是啊,请世子无比要劝解国公。”
似有一点莫名的,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话一出,整个太极殿上,顿时发出了一声完全克制不住的低呼。
看来,是他打算领下这份“功劳”了。
看得出,她的胸怀,绝不止在宇文少夫人,和国公府儿媳这个身份上!
那份文书上,也有他日夜期盼的东西。
商如意抬起头来,平静,也郑重其事的扬声道:“陛下让位,是一个‘贤’字;父亲不受,是一个‘忠’字;但让而不受,却让天下百姓陷入了一个‘苦’字。”
这样的诏书,自然应该是内侍来宣读。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有看了旁边的宇文晔一眼,再一想,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这个时候,文武百官也纷纷走出了太极殿,跟着走到了偏殿外。
宇文渊的两只手慢慢的放到了眼前的龙案上,粗大的手指以一种异样的状态紧紧的扣着桌沿,似乎是在克制什么,也似乎是在暗示着什么,目光从大殿之下,平静却温和的江太后身上,慢慢的挪向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直到现在,也仍旧不能小觑的次子,宇文晔的身上。
但,却不能停。
然后道:“请,大丞相!”
正是宇文渊!
他站在门内,高大的身形还未及踏出,周遭光线晦暗,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从殿内射出,巡梭过了每一个人,那无形的威压,令所有人的屏住呼吸,甚至不由自主的慢慢跪倒在地,俯身叩拜——
哪怕——已经到了陌路。
之后的事情,商如意几乎都有些混乱了。
显然,在这最后一刻,他还是选择了守卫旧主。
“……”
“……!?”
纪泓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了大殿中央。
“多谢太后!”
她发现,自己刚刚忘了呼吸。
说完,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相继跪下,齐声道:“请盛国公奉天承运,荣登大宝。”
“……”
“如意,是你?”
她只记得,众人簇拥着宇文渊,从偏殿走回到太极殿,虽然只有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但因为周围的人太多,人声嘈杂,她就好像陷入了一片洪荒乱境之中,竟有些步履蹒跚。
只是,玉公公还一直守在大殿下的江太后身边,虽然宇文渊也低头看了他一眼,可玉公公却低下头去,面露愧疚的神色,始终不肯上前。
虽然天空清朗,万里无云,纪泓念罢最后一个字之后,整个太极殿上也没有一声咳嗽喘息,安静得仿佛整个世间都陷入了一瞬间的虚无和空寂当中,但,她却感觉到,一记惊雷,在这一刻轰然炸响。
“拜见国公……”
他一定,早就等着这句话,更等着这一刻。
其实,他,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宇文渊步步为营,虽然之前在朝堂上的逼迫和看似赌局的许诺,他几乎一个字都没说,但又有哪一个字,不是出自他暗地的安排。
……
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上,此刻却全都是平静的面容,在看向商如意的时候,似有温柔的光芒掠过眼底,却有更多复杂的情绪,在眼中纠结。
“拜见,大丞相……”
还有更多的真相,不论她想或不想,愿与不愿,都会在人生的道路上等着她,更会躲藏在荆棘险阻之后,如同恶虎凶豺一般,一个一个的向她扑过来。
一听这话,周围众人的心猛地一跳,眼睛顿时亮了。
“大将军,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也就彻底洗脱了宇文渊以臣欺君的行为。
“……!”
只是不知道,这两息中,他看的是宇文晔,还是自己。
偏殿内的人立刻道:“为什么?”
但,群臣来请,他也不能一来就受。
而顷刻间,商如意已经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群臣,和面带戒备的左骁卫军士兵,一直走到了偏殿的门口,对着紧闭的大门轻轻的行了个礼。
更没想到,他的儿媳说任何话,都能成的事,却反倒口出一个“罪”字!
这一下,周围的人彻底呆住了。
而刚刚,纪泓一请,宇文家两位公子二请,已经完成了前两步,第三步,任何人再开口,只要一句话,就能将这位大丞相以新帝的身份请出偏殿,顺势登基。
甚至令众人有些窒息。
有些话,他们就算心中已有分算,却也不好说出口,更何况,这个时候那些文武百官几乎已经开始不自觉的分作两列,站在了他们两人的身后。
“很好。”
她真正切切的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当初在她的身体里,那场生死相搏,是真的;虞明月的记忆,是真的;宇文渊的登基为帝,是真的。
“……”
一听到这一声高呼,众人顿时回过神来,全都跪拜下来,对着那高大的身影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位,都是国公的爱子,也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在这些日子,都为大业王朝立下汗马功劳,就请二位劝诫你们的父亲,万不可只求清誉自保,而忘了苍生黎民。”
立刻,一队人马从太极殿的门外跑过。
一看到她,宇文愆的眼中蓦地闪过了一道精光。
“……”
商如意道:“爹今日若不接受陛下的让位,就是天下的罪人!”
“……”
“爹。”
“朕即位至今,天下荡覆,民生倒悬,幸祖宗之灵,苍天庇佑,大业王朝危而复立;然朕德行平庸,难感天地,故战火不平,疫病不止,累及百姓,朕之过也。自省与社稷无方圆之设,待子民无尺寸之功;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故唐尧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无穷。朕羡而慕焉,今其追踵尧典,禅位于——盛国公。”
怎么宇文渊在这个时候,反倒踟蹰不前了呢?
若他都不肯当皇帝,那眼前这个朝堂上,还有谁能越过他去承继大宝?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能服众,反倒会引起更大的慌乱!
这么一想,一些官员议论纷纷,都忍不住要起身,走到偏殿门口去相劝。
“……”
虽然年纪最长,一双眼珠也浑浊得仿佛失了光明,可这个时候,他的眼神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清明,只见他慢慢的走到了宇文愆和宇文晔的面前,对着他们道:“世子,二公子。”
大家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蠢蠢欲动,最后,还是纪泓慢慢的走到了偏殿的门口,对着里面说道:“盛国公,陛下已经下了退位诏书,江山不可一日无主,社稷不可一日无君。请盛国公奉天承运,荣登大宝。”
话音一落,商如意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发麻。
宇文渊隔着门的声音比刚刚更清晰,也更低沉严肃了许多,道:“你们不用说了。”
半晌,听见里面道:“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请大丞相!”
立刻,偏殿内传来了宇文渊比之刚刚也温和了不少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一刻,像是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周围的文武大臣全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山河震荡!
“……!”
定睛一看,是宇文晔。
“爹深体民情,怜爱百姓,又怎么会不知道,家无主则乱,国无君必亡的道理?如今天下大乱,战火连绵,不论是王朝还是社稷,不论是群臣还是百姓,都需要一个有德之君来统领众人,结束纷乱,完成一统。若不然,天下之乱,将永无宁日!”
而刚刚为宇文渊奉上龙衮的内侍也退到了一边,不及上前,就在这时,虞定兴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份文书。
而周围,也相继响起了这样深呼吸的声音,显然,刚刚随着那退位诏书的诵读,窒息的,似乎也不知她一个。
两人立刻对着他俯身行了个礼。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宇文渊低沉的声音:“谢陛下错爱。”
但他始终,没让任何人靠近商如意一步。
“这皇位,我是万万不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