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走在最前面的项寻、周轻重和焱辛先抵达终点从墓地中的枯井中爬了出来。
井壁陡峭,井口大小有限,先上来只能等着后面的。项寻想那么多人,怎么也得再耗一会儿,就自己转到墓地里去缅怀先人了。
看着眼前一座座的墓碑,项寻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着自己祭祖的情形。因为墓地里清净,又不准笑闹蹦跳,那时的他总是不愿意来。可是现在……晨曦之中碑影依旧,只是物是人非。曾经的顽劣少年早已历经坎坷长大成人。如今他已经有能力为父亲报仇雪恨讨还血债,但项择远却永远无法看见这一天了。
想起被父亲或呵护或责罚的桩桩往事,项寻心里难过,悲从中来,一屈膝冲着离他最近的一座墓碑跪了下去。那是项少言与发妻项高氏合葬的墓,项寻叩了三个头之后凑到跟前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尘土。
祖父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对父亲的偏爱竟会给他带来无妄之灾……
唏嘘片刻,项寻起身准备再去项择远墓前悼念一下。一转身,他看见不远处的荒草丛里,周轻重正跪在地上在一下一下地拔草。一时好奇,项寻朝他走了过去,近了才看见,草丛里竟然也是块墓碑。上面没有名字,只刻了一句话:无颜东去覆流水,梦醒惊觉终是客。
“这是……”项寻蹲下来帮周轻重拔草。
周轻重低垂着眼帘没有看他,“我师父的墓。”
“师祖无颜子?!”
“嗯。”
“怎么会……师祖的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不知道?那光就谷的是墓怎么回事?”
“是师父去世前交待师兄的,让在焱云峰上项家墓地旁边给他也立座墓碑,不用占坟地,能遥相相望就好。他说活着的时候就你祖父一个知心朋友,怕到了那边自己孤单。他嘱咐这事不用声张,也不要写名字,当时你年纪太小,自然不会知道。”
见周轻重拔草的手没停,项寻又继续帮忙,“上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也是他让刻的。”
“那师祖到底被葬在哪里了?”
周轻重不回答,却把手里的一把草狠狠丢到一旁,“项择厚真是过份,即便是对我师父再有什么不满,人都已经仙逝了,他怎么能让这墓荒成这样?好歹这墓碑还是师兄在世时亲手立的。这要是让他当上了教主,还不直接挖坟掘墓?!”
项寻看着周轻重,“不会连你也不知道吧?”
“师祖的事轮不到你打听。”
“这是什么话?我……”
焱辛来了,“少主,周师叔,人上来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往前山去了?”
项寻和周轻重没再继续说无颜子的事,他们一起跪在墓前磕完头又去简单祭拜了项择远。然后项寻部署好人手兵分三路各自出发。项寻和孟大成直奔总坛,周轻重、伽陀和修多罗去往坤冥涧地坛,白成啸、史劭和焱辛则朝着天坛所在的乾明峰去了。
焱云主峰,焱云教总坛。
有人进来提醒项择厚吉时快到的时候,他正在琢磨昨天潘飞云告诉他周轻重还活着的事。经过一夜的前思后想,他决定了:今天的仪式照常举行,周轻重一定会现身阻止。他绝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
十几年了,周轻重几乎变成他的梦魇,想赶赶不走,想捉捉不到,想杀杀不死……现在他又摇身一变成了梵天宫的宫主!如今江湖上谁不知道几年前乌满青涧联手攻上山的时候是梵天宫给他们解的围?!
哼!周轻重,不管你那时是为了择远想保住焱云教,还是有什么其它目的,今天只要落到我的手里,我一定会毫无顾忌地……
喀吧──项择厚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各路英雄好汉武林豪杰,不好意思令大家等候多时啦!”收拾挺当的项择厚满面笑容地作着揖从正堂偏厅里走了出来,“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海涵,海涵啊!”
他应该是今天的主角,一众宾客纷纷上前寒暄,他一边嘴上说着客套话,一边用眼睛四处搜寻,看有多少不速之客露了面。
很快一个焱云弟子爬上屋中正位搭高的方台,“吉时已到,请坛主即登圣位,接任焱云教主!”
立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项择厚的身上。项择厚面露难色,似乎还在犹豫不决,“唉──这……其实在下一向自知:论才学、论武功我都远不及我那英年早逝的苦命二弟,只是……”
说到这儿项择厚还假惺惺地低头垂目做出了悲不自禁的样子,“只是这些年来教主之位一直空置,长此以往终究不是个办法。”
他这么一说,旁边的客人都劝,“项兄,死者已已,以前的那些伤心事就别再提了。当务之急还是该以大局为重。”
“是啊,项坛主,当年项择远教主过世,本来就应该由你来继续当这焱云教教主的。你就别再推辞了。”
“就是,这么多年来要不是你一直忍辱负重主持大局,焱云教哪里还能维持到今天,项坛主如今能得任教主,既是教中弟子人心所向,亦是整个武林众望所归。”
……
这时留守在屋内的焱云弟子开始按照事前安排好的齐声高呼:“恭请坛主即登圣位!”
项择厚佯装推脱不过,抬脚朝着高台走了。可没走上两步,他又一回头看向项择天,“三弟,我还是觉得不合适。你比我年富力强,天坛弟子又个个骁勇善战,当年乌满青涧来攻,要不是你天坛弟子倾力而出,现在焱云教可能已经不复存在。”
说到这个项择天可谓是有苦说不出:要不是那时天坛损失惨重,恐怕自己早已经是一教之主。不过今时今日此情此景,他还能说什么?
项择天走上前,“大哥,别再说了。你当教主我绝无怨言,天坛弟子以后一定也会听凭调遣,绝不敢有半分忤逆。”
焱云弟子又喊:“恭请坛主即登圣位!”
这样项择厚被众弟子三催四请多次,又确保了在场的不会有人再反对他,他才一脸为难地被大家硬推到了台子上。
“咳,既然这样……”项择厚按奈住抱负终于得以实现的狂喜之情,准备先来几句情真意切鼓舞人心的话,煽动一下大家的情绪。
“项坛主!”下面有人忽然喊了一声。
项择厚心里一紧很是不满,不过他依然笑着在人群里找到了喊话的人并朝那人望了过去,“这位少侠有何赐教?”
项寻拨开人群从门口走到了高台下面,“晚辈有一事不明。”
“哦?请讲。”项择厚看出了他是来找事儿的,心想看你到底是要玩什么花样。
“项坛主既然接任教主之位接得如此勉为其难,那何不让本该继任教主的人来当这教主?”
项择厚头一偏,“哦?你指的是……”
“项择远教主的儿子项寻。”
项择厚笑了,“少侠年轻,当年的事不甚了解。家侄早在几年前就为本教叛逆周轻重所害,否则我又何必如此为难?”
“哦?那前辈的意思是:项寻若还在人世,项坛主愿将教主之位拱手相让。”
“何来‘相让’?本该就是他的。”说完这话项择厚有些后悔,不过想想项寻不可能还活着,他便依旧挺直了腰杆满脸的大义凛然。
项寻笑笑,一个跟头翻上了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