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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微凉。
一个披着铠甲的人从平成殿出,借着去出恭打发走了跟在他后面的喽啰小兵。
四方无人处,他拐进宫中一个暗角。
幽微的月光像银色丝带一般绕着长长的枯枝垂下,落在了身披铠甲的人身上。
这人就是前程老将军的副将,应毕时。
而在暗角处,还有另一人已等在那里。
应毕时走上前去。
行过礼后,他言简意赅地说道“派人去查了,没有看到厉火符。”
“什么”
应毕时“程老将军在世时,陛下一直是将统帅厉火营的兵符放在他寝宫的一个暗格中,可是今日让人暗中潜入去寻时,那个暗格竟然是空的。”
听的人来回踱步,又因草地摩擦的声音而停了下来。
“厉火营是老家伙亲自培养出来的,看似人少,比不上另外两个人手里的兵,但那一批精兵却是百炼成钢,可抵千军万马。厉火营行事认厉火符为圣命,莫非是老家伙已经起了疑心,把它藏到了别的地方”
闻言,应毕时琢磨了一下,没有头绪。
那人又问“太子那边呢”
应毕时答道“暂时没有动静,但是徐正卿已经在往回赶了,他未至漳河私自赶回,恐怕陛下这次不会绕过他,定要再次下手。”
听的人冷笑一声“这倒是意外收获啊,不过来不及了,晋国使臣没几天就要到了。”
几日后,成月殿。
桌上的千纸鹤从一只变成了一排。
她被关在成月殿许多天,每关一天,她便学着折一只。
每折一只,她心里那个冒了芽的念头就长大一点。
她对准纸的两边,小心的对折,一遍又一遍地按实折痕。
那重复的动作暴露了她的心不在焉。
下午巧巧听了风声,告诉她后日晋国使臣就要到了。
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能成功吗
即便成功了,到时赵国又该怎么办
她心乱如麻,理不清思绪。
正在此时,元琛走了进来。
屋门没关,巧巧看到后喊道“公主,你的”
到底是还没习惯宫里的规矩,她喊到一半又把“哥哥”两个字咽回去,说道“太子殿下来了。”
元琛看了一眼这个前几日通风报信的小孩子,又转向元琼,坐在她的面前。
白玉色的衣袍没能像往日那般衬出他的清风霁月,他用最简单果断的话语说道“元琼,孤可以送你走,让你和徐夙一起走。”
元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她印象里,哥哥一直是温润平和的样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她一直以为哥哥是个守规矩又知礼数的人。
今天她却突然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
可她还是故作轻松地回道“哥哥,你这么做的话,要天下人怎么说你不务正业”
她说所有话,元琛都会捧场的。
但今日他没有“孤让徐夙带你回来不是为了变成今天这样的,孤想要赵国的子民都能安居乐业,亦想要自己的妹妹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元琼,你不需要为赵国做任何牺牲。”
如果真要做什么牺牲,那就让他来。
巧巧低着头站在边上,鞋尖互相摩擦了两下。
总觉得如果是太子殿下这样的人,一定会变成一个很好的君王吧。
公主和太子,都是很好的人啊。
她在心里暗暗许愿,希望太子能帮公主度过这次难关。
但巧巧刚许完愿,便听公主开口了“那就让我自己解决这件事吧。”
元琼又折好了一只千纸鹤。
这完这一只,她便不打算再折了。
她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了。
她看得出父皇身子不那么好了,也想得到有人开始躁动不安了。而靶子的正中心,就是她的哥哥。
正是如此,她绝不能牵扯进哥哥。
元琼咬住下唇,反复在心里滚着元琛的那句话。
那话像消弭了她这些天来最大的顾虑。
过了许久,她下决心道“哥哥,你帮我一个忙就好。”
有些事,她要自己做。
六月的第一日,元琼打扮得十分妥帖,先一步坐在了会见来使的阕元宫中。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浅色,为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太突出。
除了袖子处有繁复的花纹,颜色稍稍深了些,以示庄重。
也方便遮挡袖子里的东西。
那天元琛来过之后,便有大臣在赵王面前提出使臣来见,若是知道公主被囚禁在殿中,恐是不利于商谈。
再有后来元琛在赵王面前替元琼开脱,说她这几日已经想通,赵王也不想和自己的女儿一直这么僵持着,最后在当天松了口把元琼放了出来。
没过不久,晋国的使臣便来了。
元琼没在晋国见过他,但却对他莫名地不喜。
这个人乍一看言笑晏晏,可他言谈举止间展现出来的气质,和沈斯阙太像了。
遮不住的阴沉。
那使臣的眼神丝毫不顾忌地在她身上游离,令人作呕。
赵王虽然不满意,却被晋国提出的各种条件打动。
不仅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还让和气地让元琼一起举杯。
元琼扯了笑,以茶代酒和他们对酌。
使臣见她逆来顺受,阴森的笑里透着妄为“来时听说公主如何如何不愿,还以为是个脾气很大的美人,现在看来”
他重重地咬字“果然是个美人啊。”
元琼眉心狠狠地一跳。
恨不得将这人剐了。
是了,但不是现在。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一切都是装出来的风平浪静。
没人知道,她的袖子里藏着一把匕首。
对,她不打算让这个使臣完好无损地回晋国。
她知道自己杀不了他,也没法狠下心随便杀人。
但有件事她是清楚的,只要她能让这个使臣受伤就行。如此,不管这场交易谈得如何顺利,晋国和赵国都不可能再交好。
甚至,撕破脸皮后,会有一场大战。
所以她担心,赵国会因她一个人而再度陷入危机。
可是前日哥哥提醒了她。
一国的繁荣可以是源于主明臣直,又或是源于元元之民,但万万不可能源于用一次又一次的妥协来换。
更何况,徐夙说过,晋国早已是一副空壳,多少城池接连被攻下,多少晋国百姓名不聊生,都城的那副景象不过是晋王自欺欺人造出来的繁荣。
赵国却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被破的小国了。
所有赵国将士都憋着一股气,只要出兵,便能一举灭了晋国。
觥筹交错间,赵王笑着,不留痕迹地试探那个使臣所给条件的下限。
元琼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菜。
这种事,父皇会不知道吗只是他太想留住仁德君主的名号了,他怕赵国再一次在自己手里陷入灭国危机,所以才会宁肯拿自己去换,也不愿意和晋国撕破脸。
越接近这场宴席的尾声,越是让人心神不宁,连喘气都觉得不顺畅。
终于,那使臣站了起来。
“父皇,元琼去送一送。”元琼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
方才晋国给出的条件太好了,赵王显然心情很好。
他见元琼配合,一脸欣慰地挥了挥手。
元琼低眉行礼,暗中握紧了匕首。
她屏住呼吸。
绕开桌子了。
走到殿门处了。
一个小内侍迎上,说要为使臣带路。
他侧过身,背对着她了
就是现在
元琼抽出匕首,往那使臣的身上扎去。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还在低头答话的小内侍惊叫一声,连连后退时被自己绊了一跤,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匕首锋利,划过那使臣的手心。
生生地被抓住了。
元琼瞪大了眼睛,一个分神,匕首就被夺走了。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使臣用另一只手大力地握住,细嫩的皮肤立刻泛了红。
只见他伸出舌尖,一点点舔过那只手上流的血,露出了一个餍足的笑容。
“赵国的公主好魄力啊,当初我看见太子殿下变成那副模样,就对公主很是好奇呢。”
元琼看向那个举止像个疯子一样的人“你放开我你是沈斯阙的人”
“公主多虑了,臣只是晋王的谋臣,顺便来好探一探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今日一见,确实不一般啊,”他忽然放荡地凑近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公主别费力了,公主杀不了臣的,臣也一定会让那傀儡皇子把公主娶回晋国,期待与公主在晋国再见,到时臣一定让公主醉生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