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心才落下的方振皓气的禁不住手上狠狠用劲,直听手下的人发出吃疼的叫声才作罢。
邵瑞泽在床上挺尸状趴着,一动不动趴了半晌,方振皓以为是太疲倦,也收了手,盘腿坐在一边,抹去头上的细汗。
“南光,你让我欠下人情。”邵瑞泽说着爬起来,扶着腰坐在床上,又揉了揉头发,“金银债好还,人情债难还,何况对方还是……”
还是共匪……方振皓在心里把这句没出口的话补完,但不解释也不分辨,只是偏了头,目不斜视,把目光转向别处。
原本一句“对不起”已至唇边,他却再无勇气说出来,只是望着黑蒙蒙的窗外。
能安然苏醒,没有遗留任何后遗症,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但之后呢,总有一些东西需要直面彼此。
比如政治分歧,比如利益相悖,比如身份对立,还比如,那一丝丝刚刚炽热的情感,又要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一室橘色灯光,刹那间不再有暖意。
邵瑞泽敲敲肩膀,伸了个懒腰,抬眼见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又带了一丝黯然,心中盘桓几番,也渐渐明了他在想些什么。
他双臂环胸,目光在橘色灯影映照下,显出沉沉莫测。
一时相对无言。
那目光落在方振皓眼中,蓦然令他面上身上有针刺般的疼。
初醒的欣喜早已经过去,那时自然可以毫无顾忌,相拥着微笑。但到了此刻,一切的现实问题已经悄然而至,都摆在面前。
他贸贸然去找地下组织,请求他们帮忙,组织为了不能言明的考虑,也竭尽全力的相助……但那句话,那句人情债难还,却再一次的提醒彼此所处的阵营,霎时的,阵阵尖锐呼啸的枪声,再次猛烈地撞进他的耳朵,刺得他耳膜发疼。
嘴唇微张,心中涩意一点点的蔓延,他怆然闭嘴,硬生生遏止自己即将出口的话语。
现世如此残酷,缓慢的张开丈余深壑,仿佛在他和他之间划下不可跨越的鸿沟……
这痛楚令他呼吸艰难,方振皓蓦地侧脸,缓缓直起身,猝然背转身体向门口快步走去。
门锁却太紧,他的手抖得厉害,一下子未能拉开房门。
待到再要用力去拉门柄时,身后猝然伸出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将门柄反转,咔嗒一声门被反锁。
邵瑞泽微微吐了口气,从后方抱着他,双臂揽在他腰间,亲密地搂紧。
他俯下身,下巴搁在他肩上,轻轻磨蹭着,“话还没说完,着急什么。”
说着一手牢牢圈住他的腰间,迫方振皓转过身来,直面他的逼视。
方振皓背靠房门,不反抗也不挣扎,只是低了头垂着目光,随后深深吸气抬起了头,一双黑眸幽深无波。
笑了一笑,邵瑞泽将他拥抱的更紧,左手垂下捏住他的右手,贴在自己脸颊。
方振皓没有闪避,静静看他,任他握住自己的手。
脸颊轻轻的相贴磨蹭,嘴唇触碰着,温暖的气息萦绕。
“南光。”邵瑞泽吻上他脸颊,在耳边低声开口,“是用这只手吗?”
方振皓略微一怔,却明白他在说什么,低低道:“左手……不,两只手一起用的。”
邵瑞泽偏了头,带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有害怕吗?”
温软话语听在耳中,心头荡漾起一点带着酸涩的暖意。
“有……”方振皓觉得喉间梗咽,心中空茫茫却又似绽满莲华。手指上顿时一阵湿润,是邵瑞泽捉起他手腕,将他手背贴上自己嘴唇,轻轻的吻。他像是从迷茫里一下子惊醒,眸子里迷迷蒙蒙,“但是……我想到,会做你的累赘,令你投鼠忌器,便什么都不怕了……”
他说着,极力克制住骤然失控的心跳,身体却不由控制的微颤,再也顾不得什么忌惮,一口气说下去,“知道你被绑架,一下子就想到我与兆言兆哲被绑必定是为了威胁你……祈求你不要有事,祈求你平安脱险,可时间越拖越久,就越觉得不安和惊慌。无意触到你给我的枪,就那么一下,我……”
他另一手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慢慢说着,如何在黑暗中生出勇气,如何奋力的挣脱手腕上的绳索,如何逼着中川友吐露实情,又是如何千钧一发之际开枪杀人,最后引来军警才得获救……方振皓额头鬓角密密的全是冷汗,嘴唇已没有一点血色,似是又想起那夜的可怖回忆。
想起来,胸口那里还是闷闷的痛,像钝了的锥子一下下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