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个孩子,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如何说起。
唯有保持静默。
给他找来上海的洋大夫看病,还有那些进口的药品续命救治,他也只能做到如此。
安静的走廊拐角处响起一阵轻微的交谈声,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探出身来窥一眼,又若无其事的缩回去。
见状邵瑞泽又微微翘起嘴角,嘲讽的笑。
也不能耽搁太久了,就算是年初一,特务们也依旧会跟在身后,这种责任心,真叫人啼笑皆非。
门吱呀一声开了,方振皓走出来。
只一眼,看到房中孤零零的瘦小身影,蜷缩在床上,对着阳光翻阅一本书。
方振皓点了点头,勉强一笑,拉着他出了医院。
回程的时候,方振皓显得心事重重,单调引擎声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邵瑞泽一边开车,一边问:“情况还是不好么?”
“凑凑合合。”方振皓靠在副驾驶座上,有些烦恼的摇摇头,“大夫们决定初十给他做手术,但是风险很大,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邵瑞泽嗯了一声,专注的开车,“一半的成功率,只要运气不太坏,他应当能恢复过来。”
方振皓沉默,无言点了点头,忽然说:“他托我向邵副司令表示感谢。”
“啥?”邵瑞泽闻言有些吃惊。方振皓笑笑说:“小夏个鬼精灵,同洋大夫们套话,知道是你请他们来给他看病,还对我说,病好以后,一定要亲自来表示感谢。”
邵瑞泽笑了一笑,却出人意料的说:“不用了,叫他别来,管好自己就行。”
方振皓斜睨过去,笑骂一声,“冷血动物。”
“军人是不能有太多情绪的,服从是首要。”邵瑞泽回了一句,“有些时候,我们只是战争机器。”
“那么。”方振皓静了一刻忽然问,“你对我,也都是装出来的喽?”
说完斜睨过去,眼神很是不怀好意,邵瑞泽简直哭笑不得,手一抖,车轮下碎雪一滑,险些撞到电线杆上去。
一脚刹车,滑了几步才停下。
“喂,能不能不要说风就是雨。”邵瑞泽手搁在方向盘上,倾身过去,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生命里,总有个人是最特别的。”
方振皓不躲不闪看他,扬起下巴微微笑。
说是尽力在正月十五回上海一趟,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是空头支票,也就没往心里去。到底还是在过年,到处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出门走亲戚,大红的对联,大红的灯笼,映着白皑皑的雪,城里显出难得的喜气,街上人渐渐的多了,小孩撒丫子在雪堆里跑来跑去,提着灯笼摔炮玩。
比起外面,官邸里的气氛到是来的安静,公务也少了很多,哪里也不去,围了壁炉逗弄着兔子,谈天说地。到了正月十五那天,城里开阔的地方搭起了彩灯,说是要办元宵灯会。邵瑞泽说起这事,问方振皓去不去,方振皓摇摇头说不去,这事自然就作罢了。
转眼间,暮色四合,天又黑了。
又开始放起了烟花,天幕上五彩斑斓,鞭炮声阵阵,老刘与许珩去凑热闹了,想必现在元宵灯会的地方,是异常的热闹吧。
方振皓站在走廊窗前,嘴角抿起一丝微笑。
今天是他的生日,平时不怎么爱热闹,今天更想和那人单独在一起,静静地过这个晚上。
他缓缓转身,走过静谧长廊,远远便听见断续乐声。
走到卧室门前,依稀听得跳针划过唱片,乐声滑出,却是一支悠扬的小步舞曲。
这曲子声音轻快愉悦,听起来仿佛置身于阳光灿烂的三月午后,树枝吐出新绿,地上草木生长,还有蝴蝶盘旋飞舞,明媚阳光播撒,春光大好。
方振皓有些疑惑,推开虚掩的房门,见邵瑞泽正俯身调弄着一台留声机,将唱片机的唱片换来换去,终于找到一张合心意的,放在转盘上,压下金色唱头。
轻快地舞曲从花瓣状的大喇叭里响了起来,邵瑞泽一边含笑侧耳听着,一边抬起头,笑意盈盈。
寒冷的冬日,蓦然就有了暖意如春。
方振皓懵然看他,嘴唇微张,一瞬间还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下意识的一下笑出声来。
邵瑞泽走到他身边,关上门,微微侧首,唇角半扬,“媳妇,今天是你的生日。正月十五,好日子。”
由着右手被他牵起,方振皓低笑,眼睛一眨,长长睫毛下的眸子发亮,“那你……打算送我什么?”
邵瑞泽笑着,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又搂住他的腰,黑眸里是温柔的笑意,“一年了,我们还没跳过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