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瑞泽一把围在担架前的人推倒自己身后去,对了那伤兵皱眉,“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放下刀,有什么委屈,我都给你做主。”
他说着从伤兵手里抢过刺刀,扔给小孙,又问:“怎么回事?”
一边的另一名医生迟疑开口:“长官,他伤的很重,事实上,他的双腿都必须截肢。因为下雨创口被泥水浸泡,如果不尽快手术,创口感染就会引发败血症,然后会出现严重毒血现象。”
“双腿?”邵瑞泽脸色变了变,猛地侧脸看方振皓,“真的?”
方振皓问过那医生,回身几乎是无力的点头,“真的,创口感染引发败血症,再到严重毒血现象,最后危及生命,过程非常的快。况且现在不可能会有抑制败血症的药物,要救他只有这个办法了,再拖时间,否则别说他的双腿,可能就连命都保不住了!”
小孙仔仔细细瞅了几眼,对了上峰小声说:“司令,那是张连长,前几天刚从罗店敢死队下来的……”
邵瑞泽愤怒了。
他猛地回身,暴怒地指着那连长:“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抗日英雄!带了敢死队夺回罗店,才从战场上拣了一条命!你们倒好,要锯掉他的双腿?你们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一名抗日英雄变成一个废人吗?”
得到了上峰的帮助,那连长也大声叫了起来:“我不怕死,但不能动我的腿!”
方振皓侧脸看向那连长,心情同样沉痛。
他当然知道一旦截肢对这个军人意味着什么,截掉双腿,从此他就只能靠着拐杖或者别人生活。或者永远的躺在床上,失去行动能力,成为一个废人,就连大小解也只能在别人的帮助下才能够完成。
可真的没有办法,不到再没有其他路可以走的时候,谁愿意截掉病人的肢体?哪个医生不希望自己的病患能够恢复如初?
“动不动就要截肢!要医生做什么?!告诉你们,我还要他给我打仗!不许截肢,谁敢动他一下,我第一个枪毙了他!”
“够了!”
方振皓再也忍耐不住,拧起眉愤然开口。
“邵司令!请您听听医生的话好吗?”
他蓦地转身抬头直视他,脸颊因愤怒而涨红,一抬手直指着那伤员,“请问!你是想看着他变废人?还是愿意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只要还有一点办法,我们都不会这么做的,我们做医生的,何尝不想让病人完完全全的康复!”
“我知道一旦动刀地话,意味着什么!失去双腿,只剩下一双手,可总比死了的好!你说他是抗日英雄,他活着总比死了要好吧?!就算你要他给你打仗,可出发点,你总是愿意让他活下去吧?世上没有两全的事情,我们迫不得已选择给他截肢,也只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语声蓦地拔高,犀冷目光直迫上来,“就因为他的任性,还有你这个做长官的任性,耽误了救治的时机?人命不是儿戏!”
“没错!在罗店,每时每刻都在死人!人命在战场上也许不值钱!但是!在我们医生眼里!不管贵贱,人的性命都是最宝贵的!每个人都应该活下去!”
他再说不下去,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得怕人。
周围鸦雀无声,方振皓喘了口气,稍稍平稳了气息,语声低沉却坚决,“如果是要截肢,那就是我们真的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只能这样做了,邵司令!”
一瞬不瞬的看着那张俊秀面容上的咄咄神色,邵瑞泽有点发愣,更有点茫然。
他在罗店掌握着那么多的部队,却独独挽救不了一名部下的双腿。
他不想让这个部下就这么死了,他也知道医生们都尽力了,可是他怎么忍心让一个军人就这么变成废人一辈子?
他看向伤员,手抬起,又悬在半空,僵住了。
迟疑了半晌,他走到伤员面前,手晃了晃,落在他的肩膀上。
邵瑞泽觉得那简直不是自己的声音,“兄弟,兄弟……听医生的,先保住这条命。”
“不!不!”连长疯狂的叫喊了起来,抓住他的手直摇头,“我不能变成废人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我,我要变成废人了,军饷就没了!我求您,我求求您……帮帮我,帮帮我啊!我不能变成废人啊……”
他哭的撕心裂肺,“成个废人后回家去,怎么见我一家老小?长官,长官,变成了废人,别人就要拿厌恶的眼神看我,我不要做废物,我不要连一家老小都养活不了,我是军人,军人……军人不能蒙受这样的耻辱。”
在战场上面对死也不会皱下眉头的男人,提到老婆孩子居然哭得那么伤心……在场的人不约而同侧过身,都不忍心的扭转了头,悄悄擦抹着流淌下来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