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再谈这件事情,邵瑞泽低了头,低声转开话题说:“师父,我还以为,您跟师母都已经去武汉了。”
“的确,大部分政府要员都已经去了武汉,孔家也都走了,不过委座与夫人还在,我们还不能走。”吴炳章叹息了一声,“当时上海战事正急,你在前线杀敌,战端一起,你我师徒二人下一次见面,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邵瑞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踌躇了会才说了句听起来更像是在敷衍的话:“师父,现在战局紧张,您还是跟师母尽快离开南京。”
吴炳章却说:“伤得重不重?”
邵瑞泽顿了顿,故作无所谓一笑说:“要是伤得重,这会还能在您面前?”
“行了,不用给我插科打诨。说实话!”吴炳章语声严厉。
“十……十八块弹片,两块取不出来,就留在皮肉里了。”
吴炳章看他再度低下头,语气却一下子放软了,“你小子,还有那么一股精气神,还有东北汉子的血性,到底没让我丢了老脸,没让委员长脸上无光。罗店大捷,金山卫撤退,战功彪炳,说是军人之楷模,民族之英雄,也绝对名至实归。”
邵瑞泽却依旧垂着脸,帽檐压低,拉扯着白手套。
静了许久,吴炳章话锋一转问,“衍之,你说,南京能不能守住?”
邵瑞泽却答非所问,“师父,11月3日山西战场丢了忻口,11月8日失了太原,是真的吗?”
身边没有做声,邵瑞泽知道这肯定是默认了,他微微叹气,“我掩护着大部分部队撤下来,那真是日军势如破竹,国军兵败如山倒。各部队撤到乍浦、平湖、嘉善、吴县、福山一线的吴福防线。我们经连续血战之后仓促撤退,士气沮丧,部队完全失去了控制。吴福线虽设工事,但是开锁钥匙都在当地乡绅手里,战端一开,乡绅们全跑了,根本找不到开工事门的钥匙,结果大部分重金修建的工事根本没起到作用。现在全部军队,退向了最后一道防线的无锡到江阴的锡澄线。”
决断南京城的弃守问题刻不容缓,这最后一句,却没有说出来。
吴炳章声音沉痛,“九国公约上苏联提出集体制裁日本,英美诸国却发表了一份不痛不痒的公告,委座当初一直是指望日本把美国和英国惹火,好让英美和日本打起来。可看来,目前指望英美调停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邵瑞泽扶了扶军帽,平静说:“师父,南京守住与否,不是我能妄议的,全看委座。”
吴炳章顿时沉默,良久之后艰难开口,“衍之,为师要你说实话,刚从前线撤下来,情况你最清楚,说,说实话!”
话音落下去,吴炳章听到身旁又是一身长长的叹息。
“我军在上海会战中损失很大,又经过了混乱的长途退却,已经没什么战斗力,非到远后方经过认真地补充整训,否则不能恢复战斗能力。而敌人一定会利用在上海会战争得的有利形势,以其优势的海陆空军及重装备,利用长江和沪宁,京杭国道等有利的水陆交通条件,直逼南京。浦京地处长江弯曲部,地形背水,敌人可以从江面上用海军封锁和炮击南京,在陆上可以从鞠湖截断我军后方交通线,然后以陆海空军协同攻击,使南京处于立体包围形势下……南京要死守,是守不住的……”
吴炳章却紧追不舍,“你看南京能守多久?”
漫长的沉默,邵瑞泽最终喃喃吐出三个字:“……天知道。”
最后一个字说完,吴炳章也骤然沉默。
“衍之,你想守南京吗?”过了许久,他这么问。
“师父,您想让我守吗。”邵瑞泽淡淡说,“若是您想,我无话可说。”
“不。”吴炳章断然摇头,看向车窗外,“我只是问问而已。”
“衍之,你太年轻资历原本就不够,而上海一战又打的惊天动地,打出威名,委座有意栽培你,不然也不会一下既是勋章又是晋升,委座对我言,他看你能力出众有意栽培你。但我待你如自家儿子,上海一战你已竭尽所能,差点以身殉国。就算委座有这个打算,我也不会让你去白白送死。”
邵瑞泽苦笑,“多谢师父。”
到了吴家公馆,吴夫人一眼瞧见他,当即就不可抑制的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