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那种狂暴失控的场面立时回到脑海,令他悚然而栗,“关闭学校?你们非要逼着学生造反?”
邵瑞泽抬起眼,一字一顿,“是政府,不是我。”
事态愈演愈烈,军警进驻学校大肆搜查,肆意带走学生和教员问话。愤怒的学生组织和激进社团终是忍无可忍,用最快速度联合各所高校,组织一次声势浩大的游行活动,不少组织者更是提议乘火车北上,直接去南京总统府门前声讨示威,要求收回禁学令,彻查刺杀事件,还学生社团一个清白。
学生报纸上更是发表言论,指出不少官僚只为一己之私,不问青红皂白,就将行刺的罪名栽赃给学生,居心叵测,手段实属恶毒。更有激进评论宣称,政府高官奴颜卖国,残害爱国学生和进步人士,行为龌龊下流令人发指,九一八至今已不知是姓中还是姓日,只怕真要国将不国!
虽未指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指向沪上最高军政长官。
邵瑞泽置之不理,天明一早出发去上海周边视察驻军营防,学生风潮不断,下令四面驻军不断往城中增调,以备应急镇暴之需。行前给大姐家拨了电话,要她将敏敏带回家中看管,邵宜卿却说兆言兆哲发了高烧自己脱不开身,唯有叫方振皓以敏敏叔叔的名义将她接出学校。
方振皓自然是同意,两人坐了同一辆车早早出发。鉴于前几日的遇袭,警卫数量增加,也新换了车牌。几辆车先行赶往教会学校,一路上车厢里静默无声,邵瑞泽将窗户摇下一条小缝,低头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来,点燃吸了几口。
坐在他身侧的人不觉面露不悦之色,方振皓小时候就厌恶烟味,父亲去世前终日与大烟为伍,靠在那张雕花榻上被六姨太侍候着吞云吐雾,每日晨昏定省,一进终年不见阳光的房间,就被阵阵呛人的鸦片气味烟雾笼罩,呛的直咳嗽。自从学医,更是见不得这些害人的东西。
他迟疑了片刻开口:“你的烟……”
仿佛觉察到了他的不舒服,邵瑞泽将窗户又摇下一点,看着烟雾飘出去,“现在有点闷。抽完这根就好。”
方振皓听出邵瑞泽语气里的忧闷,又想起书房满地的电话碎片,于是往旁边挪了些,再不开口。
教会女校果然已被封闭,学生概不允许私自进出,家人探视也必须获得学监许可。那外国血统的洋夫人见到方振皓自一辆豪华轿车走下,高挑俊秀,风度翩翩,又看到旁边有军装革履的人,派头似是极大,想来是哪家高门显贵,便慌忙不迭的领了他进去。
洋学校果然盖得气派,学监在前引路,方振皓随她穿过一道道拱廊,最后来到三楼一间宿舍前。学监边打开门边说:“现在的孩子呀,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不得了,也不想想乳臭未干能做什么!”
宿舍内四名女学生一愣,马上就有个白色影子扑在他怀里,连声叫着叔叔。方振皓拍着敏敏的背,温言相劝了许久,才制止了她的哭闹,“敏敏乖,叔叔带你回家。”
敏敏满脸泪痕,眼睛早已哭得红肿,揉着眼睛抓了他不撒手,学监扫了一眼屋内,“学生拌嘴,很正常。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吧,等局势稳了再来,反正现在也不上课。”
说完就一摇一摆离开,敏敏揪着方振皓的衣服哭够了,才胡乱收拾了衣物用品,了结过手续,叔侄二人拦了辆黄包车坐上去直奔回家。黄包车一颠一颠,敏敏靠了叔叔的肩膀,嘴撅着眼睛里还满是眼泪。
“敏敏,再哭可就成了红眼睛,不漂亮的。”方振皓说着擦了擦她眼角泪痕,不料敏敏的眼泪又唰得流了下来,“他们都胡说,舅舅是好人,舅舅才不会欺负学生!”
方振皓顿时怔住,敏敏伏在他肩上放声大哭,“她们都欺负我,还骂舅舅是坏人,说他不打小鬼子只会欺负中国人,舅舅才不是这样。”
起初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学生拌嘴,劝劝就没事了,方振皓听完了敏敏断断续续的哭诉,才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简单。教会学校多是富家子弟,大哥和大嫂希望敏敏接受上流教育,托了那人的权势情面,才令校长同意入读。平日里那些阔小姐不敢说什么,这次却尽是冷言冷语讥讽,指桑骂槐,一言不合同吵起架来,自然是势单力薄的敏敏吃亏。
他岂会不明白人眼的势利,在阔小姐眼里,敏敏出身不贵不富,又是半路插班在这里,自然是要遭人冷眼。且而今那人都被不问世事的阔小姐骂成这样,不知究竟还有多少难听的言辞,这次又会被骂成怎样的狗血淋头。
叹一声,方振皓将敏敏瘦小身体抱在怀中,用尽力气将她抱紧,“乖,有些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现在我们回家去。”
敏敏一张小脸惨白,哭得越发伤心,“叔叔,这鬼学校我再也不念了,我受够那些阔小姐冷言冷语,尽管让她们走这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方振皓拍拍她脊背,神色淡淡,声气却强硬起来,“叔叔当年去美国也被洋学生欺负,一样忍下来了。忍一时委屈,图的是锦绣前程,别意气用事。”
敏敏只是哭,方振皓语声稍缓,“教会学校不好进,你不去念书,你舅舅便白欠了校长情分,他本就忙得焦头烂额,还要来管你。你自己说,能不能给他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