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乡随俗,也为了解闷。以前不会抽,到了上海才学会抽烟。”他顿了顿,反问过去,“怎么大半夜的,突然想起要抽烟?”
“没什么……就是看到你,突然想起来了。”
指尖青烟缭绕,邵瑞泽凝望他的侧脸,一时有些恍惚。
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又不知究竟是哪里。
他看到他低了头,似乎在注视着指尖静静燃烧的香烟,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目光却越过那些东西,凝结在一个未知的终点。
“我……”方振皓开口,目光瞬间有些恍惚,似乎是在思考如何表达。
邵瑞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吸烟。他明白,自己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听他把心里的话说完。
他噙一丝怅惘笑意,轻轻开口,“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思考了很久。”
“之前,她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爽朗率真的女孩,不畏惧强权不理会威胁,就像书中读过的那些年轻人一样,为了一线理想,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他吸了口,“也许在你们看来,这种信念非常的可笑,无权无势,只有满腔热血,奔走呼号,遭遇到强权镇压,甚至就会有丧命的可能。但我仍旧非常佩服他们,没人要求他们这么说这么做,所有的一切出发点只是一片赤诚,为了挽救民族危亡。”
“本来,我有个机会可以留下,留在教授身边,但最终还是辜负了恩师的期望,执意回国,只为与国家共御烽火,不愿做海外的逃兵。”说着他又抬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眼眸清亮,似乎在回忆大洋彼岸的那段岁月,“身为中国人,身上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液,自然要与家国共存亡。”
“所以我信任了她,帮助了她,从未想过那张笑脸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所以当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后,我懵了,根本不敢去相信。”说到这里,他自嘲笑笑,“你说得对,我从小就在家人呵护下长大,就算去留学也未曾多加留意课堂外的世界,以为世界就像是目光触及的那样,被骗了,是我活该。”
邵瑞泽目光似有触动,在他脸上来回游弋。
方振皓垂下目光,呼吸却纷乱。
“沈雨,或者说是相文裕子,对我的确是个不小的打击,开始怎么也不愿相信,一个柔柔弱弱的少女竟然会是日本特工,现在想来,只能证明自己太过相信别人,不知底细,不知世事险恶,连同那些懵懂的学生们被她利用。这件事真要说起来,怪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不会识人,误入歧途。”
他说着脸色苍白,仿佛又回想起沈雨咬牙自尽,口吐白沫鼻血乌黑的画面。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惊涛骇浪里的死亡,连同血腥与军警刺刀,从此成为心上重重的一道伤疤,再也抹不去忘不掉。
每次去回想,只能是一种清醒的凌迟。
脸色已经煞白,肩头微颤,他将手蓦地收紧,香烟顿时揉成一团,丝丝烟草从指缝掉落。
他垂下目光,呼吸急促,已死灰似的脸刹那间失尽血色。
邵瑞泽依旧在旁静静地望了他,等待他再度开口。
长久的沉寂,午夜寂静无声,只有围墙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流浪猫狗叫声,在暗夜里分外清晰。
方振皓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而今是悲是愤,是绝望是痛苦,都已无关紧要。
他早已想清楚,昨日种种,已如流水东逝,想要追寻再无可能。
颓然或者自怨自艾,没有任何好处。
美国教授曾经意味深长说道,若是摔倒一百次,那就要站起来第一百零一次。
如同幼儿一般趴在地上撒泼耍赖,毫无益处,只能叫旁人心生厌恶。
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理想,他唯有振作。
唯有振作。
牢牢记住刻骨铭心的教训,抓住可以抓住的,改掉可以改掉的,重新上路。
所幸,他还不算太晚。
刚想说什么,就一口吸入冷风,顿时引得弯下腰剧烈咳呛。
感觉到有人替他拍背顺气,动作轻缓,令他心上蓦然一暖。
邵瑞泽拍着他脊背,理顺气息,直到他不再颤抖咳嗽。
心中一丝莫名情绪浮上,丝丝缕缕缠绕在心,想要说点什么第一次觉词汇贫乏,那一句“你……”异常轻微,最终滑落在叹息里,仿佛从未有过。
他该说什么?
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最好吧,别人说的讲的,从来不如自己思考所得来的深刻。
所谓的吃一堑,长一智,虽然摔得很疼,却也刻骨铭心。
方振皓将烟头丢在脚下,看着火星一闪一闪熄灭,许久的沉默,没有一点反应,方才还噙着笑容,此刻神情却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