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内辞职的,大多适应不了外面的环境。这种人我见多了,最后还得回到体制内。心比天高,摔到地上才知道疼。”高澄宇说。
听到这话,林砚舟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想说点什么。
他不是想反驳,他只是想陈述一个事实:王子虚在钟教授家说的那些话,可不是“普通学生”或者“心比天高”的人能说出来的。
那些关于时态的分析,关于“预支的温暖”的解读,关于巴山夜雨和马孔多的雨的串联……都有着能让他一夜睡不好觉的份量。
如果这样的人都算是普通,那他算什么?
正在他犹豫如何开口才能既陈述事实又不引发争吵时,旁边裴明远接过了话头,让他错失了加入话题的最佳时机。
“澄宇说得没错,我爸以前朋友圈里有个姓李的处级干部,当年也是意气风发,觉得体制内一眼望得到头,辞职下海去开文化公司,觉得肯定能闯出名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点唏嘘,但更多是理所当然:
“结果折腾了两年半,本钱赔光,以前攒的人脉,离了那个位置根本不好使。最后只能去个小私企当行政主管,路上撞见以前的下属,都得低着头先打招呼。”
高澄宇点头道:“很多人都会错误地把平台的实力当成自己的实力,体制内的尤其如此。”
叶芷涵探着头,朝高澄宇细声细气地问道:“那王子虚为什么不直接考编制呢?”
许知微代替高澄宇答道:“考编制这种玩法太低端了,他来南大是来镀金,要是还得考编,那不是白镀了?”
叶芷涵看向她,好奇地眨了眨眼。
高澄宇解释道:“文宣口有很多高层次人才引进政策,他本来有在核心期刊发表作品,再拿个奖,补一下学历,就成了所谓的‘高层次人才’,接下来……你懂的,轻松上岸,根本不需要通过考试。”
许知微接着道:“就跟大闸蟹一样,运到阳澄湖泡一下,身价百倍。我们南大就相当于阳澄湖,王子虚在这里洗个澡,就可以把他身上那笔烂账洗干净,摇身一变正统文人。”
叶芷涵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眼神里已多了几分义愤填膺:“怎么这样?那他炒作热搜,辱骂文坛前辈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体制引进人才时不会审核一下吗?”
高澄宇笑了笑,道:“别担心,这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他现在,要奖项没奖项,要学历没学历,这条路能不能走到头,还是个未知数。”
许知微接着道:“想走这条路,得有实力的。我说白了,他王子虚要是有这个实力,至于之前在一个小地方事业单位呆十年吗?至于写来写去,写到三十多了,还要靠炒作,才能勉强入围翡仕吗?”
高澄宇哈哈大笑,举杯跟许知微碰了一下:“还是知微性格直爽,一针见血。”
许知微端着酒杯,眯着眼,语气悠悠地道:“我是性格直,想到什么说什么;你是城府深,看破不说破。”
高澄宇笑道:“那是当然,我跟你所见略同,但不好意思讲。戳破真相有时候很得罪人。”
叶芷涵露出稍微放心一点的表情:“那就好。我就是觉得这人人品太差,要是回头堂堂上岸,那也太恶心了。”
“不会的。”高澄宇自信笑道,“现实会平等地鞭打每一个自视甚高的人。”
“来,大家一起。”
裴明远举杯,眼底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漠然。王子虚这种拼命往上钻的草根文人,如过江之鲫,他见的太多了,不值得多费口舌。
陈望河一直在一旁抠手机,旁边林砚舟也举杯了,他才懒懒跟着举杯。
何杨雨潇抿了抿嘴唇。自从上次翡仕文学奖直播评审后,她对《石中火》有所改观,对于学长学姐们的评价,她半信半疑。
而林砚舟此时,憋得十分难受。
刚才他几次想提起钟教授家的那两场雨,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王子虚的能力、前途,给办成铁案了,他说什么都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等众人敬完酒,一时没有新话题,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其实,今天上午,我跟王子虚一起,在钟教授家上课……”
刚开了个头,裴明远打断他道:“你选了钟教授吗?”
林砚舟点头:“对。”
“钟教授的方向,前景不太好啊。”裴明远说,“虽然他学术实力的确很强,但方向太冷,太硬核,本来文学系的就业前景就不好,他那个细分方向,更没啥前途——我说话有点直你别介意哈。”
“没、没事……”
林砚舟有时候有点痛恨自己的懦弱。
他身旁的陈望河看了他一眼,回头接着耍手机。
他没加入对话,也不想参与。他只觉得这房间里的空气太闷了,像几年没开过窗的老房子,混着一股烂菜帮、馊米饭、臭鸡蛋的气味,陈腐不堪。
他低头刷着抖音,拇指机械往上划,美食、萌宠、搞笑、美女,琳琅满目,空虚至极。
叶芷涵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道:“钟教授不是很强吗?为什么会就业前景不好?”
高澄宇身子前倾,说:“我插句嘴——叶学妹你就应该多问问明远这种问题,你不是在考虑考研吗?各教授的脾气,各方向的前景,明远他都门清,你俩多交流交流。”
裴明远被捧得有点高兴,但表面波澜不惊,慢条斯理道:
“钟教授的风格怎么说呢……像传统文人,更适合那种家里有点小家底,一心只想闷头搞学术的,如果你甘愿一辈子清贫且默默无闻,一辈子奉献给文学,你就考他的研。”
叶芷涵一吐舌头:“我宁愿大富大贵,最好是一夜暴富。”
裴明远笑了笑:“我也想。所以我报的裴教授的研。裴教授一直在探索新时代文学人的新出路,换句话说就是快速来钱的法子。谁说文人必须两袖清风?文人就该大赚特赚,名利双收!”
席间众人拍手:“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裴明远又说:“这一周,裴教授带我跑了好几个地方,见了几个出版社的人,开了个座谈会,令我大开眼界。可以说,从这个阶段,就必须开始积累人脉了。想在文学圈混,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得走出去。”
高澄宇敬酒:“明远你路子广,以后多带带兄弟。”
“互相帮助,互相学习,一起提高。”裴明远喝酒。
叶芷涵说:“那为什么王子虚要报钟俊民教授的研呢?他这么擅长炒作,不适合钟教授的方向吧?”
许知微说:“不,他最适合的就是报钟教授的研。”
“为什么?”
“他公开顶撞石同河,想在文学圈攀人脉,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许知微说,“对他来说,反正也这样了,那不如躲到钟教授门下,还能搏个名声。”
高澄宇转向林砚舟,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
“小林,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建议你换一个导师。”
林砚舟一惊:“为什么?”
“你现在跟王子虚关系太近了,真的影响前程。”高澄宇说,“他去钟教授那里是镀金,课程可以随便混,你不一样,你家底薄,根基浅,你跟他一起等于荒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