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不是令灵魂屈服，而是在否定黎珩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想要将他的心智抹除，彻底和它们同化为一体。
而黎珩那由幻海真经修炼出的心念神海，在这真实的天地念海冲击下，震荡不休，尽管全力运转，但在这天地之间不断涌入的杂念面前，只能算作聊胜于无。
“黎珩？不，你不过是顶替了那个孩子身份的小贼！”
“你所谓的秩序和规矩，所谓的仁政，不过始于你自身权欲，只是包装更精致的驭民术！”
“看啊，那些为你战死的人，他们至死都不知道，他们效忠的，根本是个来自异域的窃据者！”
“承认吧，你心底藏着俯瞰众生的傲慢，你从未融入过这个世界，在你眼中，你和他们根本称不上同类！
“承认吧，你很享受战场上挥刀的感觉，那种将他们化作你晋身资粮的感觉！”
“......”
无数杂念化作最恶毒的私语，一遍遍凿击着他心防最脆弱之处。
战场上的杀念，权欲带来的掌控感，那份作为世界外来者始终存在的、埋于心底的迷茫与疏离。
是的，疏离。
纵使他已在这方世界生活不短的时间，纵使他拥有了姓名、身份、封地、臣属，纵使他为这片土地流过血、施过政、受过伤...
可潜意识里，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
大周是棋盘，众生是棋子，而他，是那个执棋之人，或者说，他自认为是执棋之人。
这种隐秘的傲慢，平日里以自以为理智与责任的外衣小心包裹，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审视。
如今，在天地念海的拷问下，它被赤裸裸地剥出，曝晒于灵魂的烈日之下。
“你不是此世之人，何必为此世操心？”
“走到如今，荣华富贵已是唾手可得，享受享受又有何不可，何必再为那些贱民费心费力？”
“或者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凭你的见识与武力，也足以逍遥一世，何必卷入这泥潭般的乱世纷争？”
“你改变不了什么，大周千年的积弊，士族盘根错节的利益，血脉决定的超凡...这些，是你一个外来者能撼动的吗？”
诱惑的低语接踵而至，试图将他引向“独善其身”的歧路。
更有无数战场残念，裹挟着血与火的记忆碎片，化作狰狞的幻象，将他拖入一场场他亲身经历或未曾经历的厮杀。
雨夜之中，夜袭邬家堡，火光照亮了一张张恐惧或疯狂的脸，刀锋入肉的闷响、濒死的哀嚎不绝于耳...
葵丘城外，箭雨如蝗，尸横遍野，年轻的军卒在他面前被长矛刺穿胸膛，鲜血喷溅到他脸上，温热而腥甜...
大堵关下，一个个关头上落下的残缺尸体，那凝固在脸上的惊怒与不甘...
郁林桐花谷中，那些熊熊烈火中惨嚎的叛军军士，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还有那些因他政令而利益受损的士族，那些被强征入工坊的流民闲汉，那些被罚去登峰矿场中充当矿奴的罪囚...
混沌念海，无垠无岸，无数张或怨恨、或麻木、或哀求的脸，在念海中浮现，无声地注视着他。
黎珩的自我，便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而那些脸仿佛是最恐怖的梦魇，要将他拉入念海之中，让他不由通体生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