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塑料门帘后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前走四五米才是库房的门。空地左边靠墻停放着一排医用推车,右边靠墻放着四个像是打农药的药壶,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从壶裏散发出来。范文武来不及多想,直接推开库房门跑了进去。
门裏面是一条更黑更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走廊左边第一间是值班室,听见开门声,一道男人的声音从值班室裏传出来,问道:“哪个科的?”紧跟着门从裏面推开。
范文武不等出来的人看清自己,借着敞开的门缝一脚踹在男人胸口。男人撞在值班室门口的桌子上,当即晕死过去。
塑料门帘被挑起的声音,靠近的脚步声催着范文武快点躲起来。他看向斜对面,白色木门上方挂着“消毒间”的牌子。他抱着杨梅跑进消毒间。
消毒间足有三十平,地面墻面全都贴着白瓷砖,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样子怪异的铁床——金属床上有一排排斜沟,床尾有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圆口。床面和斜沟全都倾斜向床尾的圆口。
消毒间裏没开灯,白色瓷砖在黑暗中泛出一层幽光,对面看不清的犄角旮旯裏似乎有什么在动。
范文武用背抵住门,从急促呼吸到突然屏住呼吸,空气裏有一股消毒水混合粪便和血液的怪味。
“这裏不是库房。”他后知后觉地猜到。“妈的。”
门外走廊上,一只白色棉线手套推开库房的门,瘦高的人影迈进昏暗的走廊,他偏头看向门半开的值班室,一条灯光落在走廊上。值班室门口,昏过去的男人呼吸正常,他看向值班室墻上的挂着的衣服和工作服。他迈进屋,摘下墻上的消毒服。
两分钟后,一身绿色消毒服,头戴蓝色帽子,脚踩黑色高筒雨鞋的“太平间消毒员”从值班室裏走了出来。
脸上的白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戴着白色棉线手套的手上提着一根铁棍和一把摩托车专用的u型锁。
空旷的走廊回荡着脚步声,先靠近库房大门,然后又折回来一步步靠近“消毒室”的门。
“嘭——”铁棍刺破木门陷进去一拃长。
门裏传出一声痛叫。接着传出凌乱的、笨重的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黑色雨靴踹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躺在金属床上的杨梅。她的头冲裏面,一双脚对着门。
“嘀嗒嘀嗒——”
血从护士鞋跟流向床尾的圆口,又从圆口一滴滴落在白色瓷砖上。
范欣荣迈进门,与此同时门后面窜出一个人。他弯腰抬肘接住了那一拳。后背撞在门框上,身体歪斜时,范文武借机向外跑去。
范欣荣并没有去追人,他大步走到床边。
金属床上,杨梅紧紧皱着眉,一张脸白过墻上的白瓷。她缓缓睁开眼,还没看清近在咫尺的人是谁,先道:“求你……我怀孕了……不要……求你……”
一贯冷漠的眼裏溢出杀意。范欣荣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廊上,范文武正在撬u型锁。他手裏拿着从值班室裏找来的电棍。
脚步声从消毒室裏向外移动,他两手握着电棍指向从裏面走出来的人。
“人我不要了,你他妈放我出去!”黑暗的走廊上回荡着他的咆哮。
低低的哭声从敞开的门裏溢出来,渗进空气裏,撞在坚硬的墻壁上在走廊裏一圈圈散开。像一道道拍向额头的催命符。
范文武吓得拿着电棍指向走廊最黑暗的尽头。“谁在那裏!出来——”
他像疯了似的对着黑暗的巨口大喊大叫。“别给老子装神弄鬼!出来——”
范欣荣两大步走进,抡起铁棍砸在范文武肩上。
范文武吓破胆无暇招架,膝盖咚地跪在地上,拿电棍戳向范欣荣的肚子。
范欣荣不躲不避,迎着电棍一下一下砸在范文武身上。她的幸福才刚开始,她有了一个孩子,她和她的孩子都应该平安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
是范文武。
他应该死在南河大桥上,他应该飘在南河水面上,他该烂进泥土裏,他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今晚,他就送他走。
两根手指粗铁棍一下下砸在背上抽在身上,范文武被打的满地乱爬,毫无章法地抡着手中的电棍。十次有两次能打中头顶的人。最后一次甚至抽在那人侧脸,勾掉了他遮面的口罩。
在范文武震惊且愤怒的瞪视下,范欣荣好整以暇地将口罩带子挂回耳朵上。他面上平静,严重酝酿着置人于死地的残酷与冷漠。
范文武一双眼睛蹦出火星子。“草!你!妈!范欣荣!”他像获得了神力,蹦起来抱住范欣荣把人掼到墻上,接着一拳打在范欣荣脸上。
范欣荣摔在地上,眼睛死死盯住那张脸,手紧紧抓着铁棍。
范文武的脚踹向他的脑袋,如果踹中必定脑浆炸裂。就在鞋底即将碰到他时。他抬手,猛地抽在范文武小腿上,骨头断裂的声与范文武的惨叫仿佛恶鬼从深渊向人间咆哮。
范欣荣扶着墻站起身,高举铁棍,迎着范文武惊恐的眼睛猛地扎下去。
“噗——”铁棍扎进范文武左胸口,血从并不尖锐的铁棍一端冒出。
范欣荣企图一棍把人戳穿。
电棍抽在范欣荣胳膊上。铁棍掉落。
范文武爬起来往黑暗中跑。他试图推开每一扇门,但是它们都是锁着的。
他扭头向后瞅,范欣荣抓着被打抽中的胳膊猛地向上一推,咔嚓一声。长长地垂在身体一侧胳膊覆归原位。那双眼睛裏没有痛苦和愤怒,只死死地盯着他,另一只手托着那根铁棍向前走。
血从铁棍上流下在地上画出一条血线。金属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仿佛阎王催命的笑,其中夹杂着女人有气无力的呜咽。
范文武终于推开了一扇门。门推开一股冷气迎面扑来。因为失血而混沌的大脑忽然冷静下来。他要杀了范欣荣。必须杀了他。他早就该死,跟那个该死的女人一起把血流进南河裏。
范文武拖着断腿往裏面走。这是一间足有二三百平的冷库,两侧是铁柜,每隔十几米用帘子间隔出一个空间,每个空间裏有一张放着黄色袋子的铁床。
经过第二张铁床,范文武走到床边,拉开黄色袋子上的拉锁。锁扣刮擦拉链发出的细小的声音像蛇似的,瞬间从脚踝爬上他的后背。
刺鼻的味道先冒出来,接着是一双白的不正常的纤细的脚迫不及待钻出来,大拇脚指上挂着一张纸牌——上面写着死亡时间和地点,名字后面写着“无名”,下面标註:无人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