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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撑着伞,靠近他,伸出手,递给他一块方巾。
苏惊予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为之一愣。
眉眼,身形,气质,与贺延东如出一辙。
苏惊予百分之百笃定,这人,一定是贺延东的亲生父亲。
他见过秦薇的照片,明艳妩媚,耀眼夺目,倾国倾城,但拂不掉骨子里的温柔与坚韧。
贺延东身上的清冷,凌厉,沉稳,阴狠,眉眼间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质与眼前这个人如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
贺潭撑着伞,偏向了苏惊予那边,琉璃眸深邃不可见底,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他在缅区,被毒枭巴万控制。”
“你说什么?”一瞬间,曾经卧底的时光闪现在脑海,他错愣着,“那贺延东怎么样了?”
贺潭没说话,不过沉沉站着。
情况不容乐观,如果连贺潭都没办法保证贺延东的安危,那他该去求助谁。
“你要做的,就是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出来。”贺潭以强大的身高优势压着他,俯身在他耳边沉声说,“只要将他带出来。”
苏惊予被送上了前面北缅的飞机。
地图,枪支,医药,应有尽有。
缅区那边,有贺潭的人,也有秦家的人。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贺潭的掌握之中。如果不是秦家无能为力,他不会出面。
秦昀在,秦家完全有能力救出贺延东。可他重伤昏迷,任何人无权调动秦家的隐藏势力。巴叔清楚秦家的规矩,做好了万全准备,他将巴宅围的铁桶一般,秦家硬拼有胜算,却保证不了贺延东的安全。
老爷子唯一的外孙,没人敢动。
秦巴两家谈判,屡次失败。贺潭低低咒骂了一句“废物”,若想带出贺延东,硬拼是后话,他需要一个人潜入巴宅,亲自将人护送出来。
只是苏惊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是他。
不过很快,他就不再纠结。北缅地区丛林密布,地势复杂,他必须集中精力,找好每一个方位点。
他到缅区时,却意外见到了林妧和程知煜。
有了林妧,秦家的人,一切听候苏惊予的命令,任由苏惊予调配。
路上,他观看了很多资料,对巴宅有了大致了解。
换上作战服的那一刻,苏惊予有重回军校实战演练的那一刻,有重回前往毒枭身边卧底的那一刻,但他明白,这不是演练。人生没有倒退键,等待他的究竟是万丈深渊,还是前路光明,无人可知。
但,前往巴宅,义无反顾。
即使是地狱,他也带去希望的光。
苏惊予是贺延东唯一的软肋。
巴叔清楚,贺延东也清楚。
摧毁一个人,摧毁他的意志比摧毁他的身体更加彻底,他捏住贺延东的下巴威胁道:“贺延东,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喜欢男生,你说你妈妈要是知道该有多伤心。”
“作为叔叔,我有义务帮你妈妈清扫她不喜欢的东西。”巴叔说,“交不了货,总有人要负责,你说这小男孩儿的品相条件,我觉得不赔稳赚。”
原以为贺延东会屈服。
没想到他倒是笑了出来:“你敢动他?”
“贺延东,清楚你的处境,你现在是在我手里。”巴叔恶狠狠道,多方的逼迫让他焦头烂额,实在没心力再跟贺延东周旋。
苏惊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他必须要在贺延东识破之前,强制性让贺延东帮他完成交易。
“选择权在我不在你。”贺延东睁开眼,笑得阴险又狠厉,和平时那张清冷到面无表情的脸大不相同,“巴叔,你真以为我会只身踏入缅区?”
“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延东迟迟不肯撕破脸,就是要确保小朋友的安危。
但现在,没必要了:“国际禁毒力度加大,摧毁了你在洲的所有关系链,你在洲的关系链虽在,但是制毒基地保不住了,所以你必须将缅区的货供给到别处,并且开拓洲的市场,弥补你的资金缺口和人力损失,巴叔你说我分析得对吗?”
“如果照片上的人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我死了,也会有人将你的运输链公之于众。”贺延东冷笑着,如同一朵刺人的玫瑰,冷艳却扎人于无形之中,让巴叔本能地感受到可怕。
“你隐藏了这么久,在这儿等着我。”巴叔拎起贺延东,愤怒让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变得狰狞。
“我知道的远不止于此,我死了没关系,就像我来时那般悄无声息。”贺延东抬起右边的手,推了推他:“但那个男孩,市圈子里有名的浪荡公子,他失踪了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我的人会一点一点将你的消息放出,我们俩,黄泉路上有你相陪,也不孤单。”
巴叔掏出枪,扣动扳机,顶在了贺延东的太阳穴上。
“巴叔,时刻记得,我死了没关系,但动他,我要你赔上后半辈子。”
贺延东微微一笑,继而闭上了双眼。
似乎早已等待这一刻的来临。
远处,枝繁叶茂的大树上,一架狙|击|枪,高倍望远镜清晰地映着房间内发生的一切。
苏惊予的手在颤抖,那张心心念念许久的脸,如今却苍白,颓靡,与他一镜之隔,却无法触碰。
就连同贺潭的人连麦时,他还在不可抑制地抖着:“实行b计划,组的人紧随其后。”
突然,巴叔身边的人慌慌张张推来了卧室的大门:“巴叔,出事了,你快去前厅看看吧。”
对视那张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巴叔终究还是收回了枪。
他捞起旁边的注射剂,一把扎进了贺延东的脖子上。
“看着他。”巴叔吩咐身边的侍者。
整个巴宅前厅乱成一团,巴叔无暇顾及。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贺延东几乎听不到任何响动。他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抬眼看着阳光。
这是他唯一的思念了。
小朋友很喜欢阳光,不知道这个时候,小朋友有没有起床,有没有吃早餐,有没有靠在落地窗前逗猫,有没有给院子里的玫瑰浇水。
只是这么美的画面,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其实,重活一世,贺延东没有留恋,只有恨意。
他恨上天的不公,姚安谨可以轻而易举地窃取他的所有,让他惨死了事。他恨贺家的算计,剥夺了他拥有幸福的权力,让他活在如同地狱一般的日子里。他恨郑渠,他恨罗兆宇,他恨姚安谨,他恨贺潭。
恨意支撑他拖着残破的身躯,苟活着。
后来他遇见了小朋友,笨拙又莽撞,单纯又坦率,带给了他生命中的光。
他教会他爱,教会他包容,教会他善待这个世界,教会他好好热爱当前的生活。
慢慢地,他发现,小朋友的出现让他不再沉沦。他以为小朋友消磨了他的斗志,让他放弃了恨意,实际上,那些所谓的恨意与小朋友的爱意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
原来,伤痛是可以被治愈的。
重活这一世,他本没有任何眷恋。
现在,他却舍不得离开了。
他舍不得小朋友,他贪恋小朋友的美好,他给苏惊予的太少太少,他想一辈子陪在小朋友的身边。
以前,他总以为一辈子是个可笑的量词,但现在,他后悔了,他后悔他没能在好好看小朋友一眼,没能好好跟小朋友告别。
他发过誓,要好好呵护小朋友一辈子,却食言了。
他还是将小朋友卷入了这场是非当中,他曾经想过,要等,要等他处理完秦家的所有事情,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和小朋友在一起,但是他等不了了,他怕一个闪失就再也抓不住小朋友了。
和小朋友在一起,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不考虑后果的事情。
可他现在后悔了。
他只想要小朋友好好活着,小朋友还年轻,肆意,张扬,就该绽放在阳光下。
等小朋友找不到他,思念到最后是否也会演变成恨意,直到最后慢慢淡忘了他。
如果他死了,他宁愿苏惊予忘了他,重新开始一段恋情,他不想给小朋友留下任何伤疤。
他后悔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有笔吗?”贺延东拖着疲惫的身体,以缅区语言问侍者。
“有。”侍者想了想,注射了药剂的贺延东掀不起风浪,抬脚去了书房,拿来了纸和笔。
他只希望,他死后,遗物可以送还给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