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火》
体育课的内容相当简单。
绕着操场跑两圈,然后解散,自由活动。
纪烟和易伊伊去食堂小卖部买了两根小布丁,一人一根,边吃边往外走。
三班这节也是体育课,两个班一群人围在一块玩狼人杀,吵吵嚷嚷的,这会儿食堂人少,地方空旷,还带回声儿的。
纪烟看过去。
凳子上,踩着的,蹲着的,还有人干脆一屁股坐桌上,除了几个女生,没几个人是好好坐着的。
最外头坐桌上的男生眼尖瞧见了两人,都是认识的,便朝她们招手,“来来来!过来一块玩儿。”
这一声把别人的目光也引过来。
“伊姐来玩么?下把带你们一起啊。”
“人多热闹,都来呗!”
……
人群散开,露出中间已经开局了的那群人。
纪烟目光一滞,落在人群的最中央。
那人同样也没什么坐像,一条腿曲起,脚踩在自己凳子上,另一条腿在桌下面大刺刺摆着,一身黑,头上罩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完全遮住了眉眼,嘴里叼根烟,整个一副痞子样。
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稍稍偏头,衔着烟勾了下唇,弧度淡到几乎看不见。
即使眼睛被遮了,纪烟也能猜到那双黑眸里泛起的光。
一定凉透了。
他不拒绝融入人群,但也一直都这么不近人情。
游戏还在继续。
有人喊,“狼人请睁眼!”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专心旁观。
也是在这时,陈烈抬头,帽檐下的眼露出来。
视线在空中交汇。仟韆仦哾
他没移,纪烟也没躲。
离得远,她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陈烈一只手捏着那张牌慢悠悠地转,另一只手把烟从嘴里拿开,白雾从嘴角喷散,眼皮半耷拉着。
他不看别的“狼人”,只看着她,盯得紧紧。
他这样,游戏进行不下去。
“咋了烈哥?”
旁边人都察觉不对,顺着他的视线朝纪烟这看过来。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说。
纪烟被他盯得发毛,咬了一口雪糕,匆匆移开视线。
避开的意味很明显。
陈烈的脸沉下来。
卓烨霖看不下去这两人别扭的样子,先开口,“诶呦喂,你俩快过来吧,反正都无聊,看看又不会掉块肉。”
易伊伊没理他,问纪烟,“想玩不?”
纪烟不想扫她兴致,点头,“我都可以的。”
两人走过去,人群分开一条路。
卓烨霖把位置让出来给易伊伊坐,纪烟不准备参与,找了一个最外围的位置坐下。
陈烈旁边还有个位置是空的,刚刚才被让出来。
让位的男生瞅瞅纪烟,又看看黑着脸的陈烈,讪讪摸了摸鼻子,指着空位,“不行你坐那吧?”
话是对纪烟说的。
“不用了,你……”
“真当别人闲的?过来坐。”
一句话夹着冷风截进来。
纪烟愣了会,看过去,陈烈没看她了,烟烧了截灰,他往桌角磕了磕,又重新塞进嘴里。
这么多人,她也不想拂了他面子。
纪烟起身,朝那男生点了点头,“谢谢你。”
说完往陈烈那走。
但有人速度比她更快。
女生一头卷发飘飘,手里捧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从她后边绕过来,长腿跨过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么一坐,短裙快包不住。
“装什么,你不坐有的是人坐,别给我在这玩欲情故纵的把戏,土得掉牙。”
她回头,不屑地勾着红唇。
纪烟看清楚了,是一张漂亮的脸。
“宋芮,你他妈有病吧!”易伊伊从凳子上蹦起来。
宋芮咬着吸管,撇撇嘴,正要说话。
陈烈开口了。
“我说让你坐了?”
他咬着烟,声音含糊,姿态散漫地翻着手里的牌,看也没看她。
但这一句下去,周围都死寂下来。
宋芮被他这态度刺到,面上的无所谓快撑不住,“烈哥……”
“老子的话听不懂?”
手里的牌突然被甩出去,陈烈的脸色黑得吓人,眼皮一撑,眸里的戾气涌出来。
所有人都提了一口气。
刚才都好好的,被这么一弄,玩个狼人杀都不得劲。
宋芮眼眶红了一圈,死死咬着唇,“……你什么意思?”
陈烈拿开嘴里的烟,扯唇时溢出一口浓烟,声音哑到底也冷到极致。
“滚的意思。”
“行啊!”宋芮噌得站起来,泪从眼里滚下来,“这么喜欢她,你看她正眼看过你吗?!啊?陈烈,你把她当宝,她把你当什么了?你看看她的眼睛啊,我他妈就是瞎了聋了也比她好一万倍,她根本不……”
“说够了没!”眼见陈烈脸色越来越不对,卓烨霖沉着脸打断。
“有完没完啊,说这些有意思么,还不赶紧走。”
陈烈真发起火,就他妈完了,宋芮只有死的份。
见状,剩下几个三班女生赶紧上前拽她离开。
从纪烟旁边经过,宋芮笑了声
“真行啊你,怎么就这么贱呢,他这样好的人,凭什么是你,凭什么?”
纪烟听过太多遍这样的话,离北京太远,以至于她差点就忘了。
人性不分地域,只分善和恶。
不是一个人,说出口的话都是相似的,带来的结果也都是一样的。
是啊,凭什么呢?
不是她的错,凭什么要她来承受。
“不是任何人的错,是你的心走偏了。”
纪烟含下最后一口雪糕,那凉意刺得她舌尖发麻。
所有人都看到她眼里的淡然,却看不见她手指冰凉到发颤。
—
好好的一场游戏弄成这样,兴致也没了。
纪烟也清楚,她看了眼陈烈。
他还是刚开始的坐姿,手肘直着搭在膝盖上,帽子扣着,头垂下去,另一只手掐着短短一小截烟身,往嘴边送,下颚线瘦削又锋利。
短短一个星期,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纪烟只觉得心里涩得难受。
不知道能说什么打破这一室平静。
扫了眼地上泼洒了一地的奶茶,很难看,纪烟去几步之远的小卖部借了拖把过来。
那边的人,带了手机的都在玩手机,没带手机的凑在一块玩别的或者聊天,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哪。
纪烟没有在意,她开始拖地。
现在不拖,一会人多了再一踩,整块地都能黏住。
易伊伊坐不住了,想过去跟她一块拖。
有人比她快。
纪烟手里的拖把才划几下,拖把杆子就被人握住了,力气很大。
她抬头,“怎么了?”
陈烈阴沉着脸,想从她眼底看见什么,但什么也没看见。
“陈烈。”见他不说话,纪烟叹气,只能喊他一声,“你可以让一下么,一会踩到了。”
陈烈不听,松了杆子改去抓她的手。
一碰,凉得像是错觉。
他瞬间眼神一暗,变了脸色。
“你他妈想死?!”
纪烟手里的拖把被他一脚踹飞,事情发生得突然,她足足愣了几秒。
最后也来了脾气,“陈烈!你到底干什么?有脾气就回自己家发!”
吼完,她的眼眶也红了一圈,急的。
陈烈也红着眼,气的,一手扣住她两只手,“故意气老子呢?”
“纪烟,”他喊她,声音克制到发颤,“这就是你的态度,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他的手很烫,热度很快就传递过来。
力道也大得她喘不过气。
纪烟回视他,从齿缝里吐出一个字。
“对。”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她有任何不一样的态度,可能有那段记忆的原因。
但无论什么原因,他们都不该走到现在这样。
她见不得他失意。
可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
卓烨霖不出手不行了,想过去劝他,“你俩可别搞暴力啊,国家不允许的。”
哪知陈烈并没有做出众人想象中的下一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会纪烟,眼神能把她盯出个窟窿,忍到头皮都发麻,最后只一句。
“你厉害。”
厉害到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被踹飞的拖把被他一只手捡起,拎着往门口的水池边走。
纪烟愣了会,想跟过去,脚还没抬起来,陈烈一个回头,眼风扫过来。
恶狠狠的。
“敢跟过来试试。”
纪烟没动了,看着他把拖把往水池子里一扔,开水龙头,冷水四溅,暴力冲洗。
陈烈很快回来,拿着拖把在地上胡乱划几下,再往旁边一扔,拖把勉强撑住了墙没滑下来。
“现在行了?”
他根本没认真拖,但地面至少能看了。
纪烟点头,“谢谢。”
陈烈懒得再讽刺这声“谢谢”,他也点头,“行。”
说完他也没动,还站在她面前。
但纪烟待不住了。
“要下课了,我先走了。”
“我跟她没关系。”
两句话,异口同声。
纪烟愣了下,收回要转弯的脚,“你说什么?”
陈烈皱了下眉,不满意她没听见,硬着头皮又解释一遍。
“爷跟她半毛钱关系也没有,她自己凑过来的。”
甚至连那女的什么名字他也想不起来,因为从来没记过。
他不说,纪烟也能看出宋芮只是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