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火》
陈烈把她送回教室,没待几节课就拎着书包走人了。
细雨还在风里飘摇,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纪烟凝了几秒,从窗外收回视线。
易伊伊看了眼往外冒热气的杯子,又瞧瞧她,“一股生姜味儿,他给你买的啊?”
“谁?”
易伊伊笑一声,“还能是谁呀。”
纪烟偏头,抿了下唇,轻轻“嗯”一声。
的确是他买的,还有抽屉里的暖宝宝,在此之前,她完全想象不出他能对人这么仔细,毕竟这些行为跟他长相一点儿也不匹配。
他越是这样,她就越心悸,有些情愫开始难以控制,但也难以承受。
卓烨霖跟几个男生从外边回来,一阵嗷嗷叫,“靠!看见没,阿烈越来越目中无人了,都不带理人的。”
昌伟淡定拉开旁边的椅子,“那不是目中无人,是目中无你。”
“对啊,霖哥这也忒没眼力劲儿了,也不看咱烈哥的心搁谁身上呢。”
“嘿嘿,大家伙谁不知道嘛这不是。”
前排的易伊伊勾了勾纪烟衣角,懒懒打了个哈欠,“好像说你呢baby。”
纪烟:“……”
昌伟开了局游戏,头也没抬地冲卓烨霖道,“别一脸寡妇样,找自个对象去呗。”
卓烨霖踹他一脚,转而又把头凑到前面去,惨巴巴道,“媳妇儿,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行啊,那别过了。”易伊伊正拉着纪烟聊天,头也没回一个。
“你能不能对你男人好点,老子现在就跟个舔狗一样。”
易伊伊:“狗叫什么?别烦我。”
纪烟:“……”仟仟尛哾
易伊伊继续刚才的话题,“怎么会这样?你俩没亲过?!鬼都不信。”
纪烟头垂着,摸了摸鼻子,“我……”
“唉,可是陈烈好有型哦,不上一次也太亏了。”
“?!!”
纪烟呆愣地睁大眼,被这话炸得脑袋晕晕乎乎,头顶咕噜咕噜冒热气。
她她她……在说什么啊。
“你——”易伊伊一句话没说完,头被人掰过去。
卓烨霖左右看没人,飞快在她脸上啵了一口,泄气道,“老子才是你男人!”
纪烟又猛一闭眼。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后面跟昌伟一块打游戏的男生抽空抬了下眼,感慨道,“啧,智者不入爱河。”
“你他妈可以啊,还挺有文化。”
“害,班门弄斧罢了。”
“智者不入爱河。”昌伟嘴里重复了这句话,关了手机扔兜里,竖起两根手指往他们面前一摆,笑一声。
“所以出了两傻逼。”
……
旁边那一对你一句我一句,还在小打小闹,少年人,似乎总有用不完的气劲。
纪烟静静发了会呆。
细雨还在往下落,安安静静叩击着玻璃,明明无声,却似有一根连同心门的线,拉扯着她的耳膜。
空气里有一股躲不过去的浓厚湿意。
黑衣的桀骜少年,他一定没举伞,黑色帽子掩住冷戾的面庞,是独自行走在巷子里,还是骑着机车在雨中飞弛,亦或是单腿屈起坐在沙发前的地上,发稍微湿,和她一般,看着帘外浮动的雨暮。
纪烟偏过头,忽而轻笑了声,眼底有微弱的潮红。
为什么——
或许是太年轻,想得太多。
或许是心中那道残缺的透着冷风的口子,正在被一些人悄悄缝补。
又或许是未来漫漫无期,怕前路荆棘太茂,相爱的人拥不到天明。
经年后,纪烟想,这场湿意浓厚的雨天,是不是就预示着——有些人即使年少互慕,也依旧走不到最后。
不过,幸而那时,一片风声里只留下我们无畏的身影,欢声和笑颜。
少年风华傍身,是青春里飞奔的斑斓。
……
自从班上座位换了一轮后,纪烟对陈烈的补课进程就停了,他最近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学校里几乎见不到人影,她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时间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初,几天几夜的雨下了后,温度骤降,走在路上,风如冰冻的刀子般在皮肤上割下一道又一道。
昨晚和许香曼通话后,又是不欢而散,不了了之。
现在总想着逃避的,似乎不再是她。
想想下个星期又得月考了,纪烟正想着要不要主动去找他,陈烈就自己发来了信息。
[光:来我这儿]
后面刻意加了一句。
[光:学习]
如果没后面那句,她恐怕真得犹豫一会儿。
纪烟把电饭煲的电源按钮按上,再敲字回复:
[sun:好,那我吃完午饭过去]
这些天,她猜过很多种可能,他或许是厌了倦了,放弃学习重归以前的颓靡生活,毕竟对一个基础几乎全无的人来说,学习是件相当考验耐力的事儿。
闲言碎语听多了,就更不愿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她是想帮帮他的。
纪烟走之前在房间抽屉里拿出一只银色的zippo火机,和纪天明打好招呼便出了门。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
到了地方准备敲门时,手机来了信息。
[光:门没锁,你先进去。]
他不在吗?
纪烟把手机收起来,小心地推开门,院子还和之前一样,小小一隅,安静又敞亮。
她没乱看没乱摸,端正地坐在沙发一角,将书包里的学习资料都拿出来摆在茶几上,刚整理完,陈烈就回来了。
纪烟听见动静看过去。
他开门时,风也跟着席卷进来,牵着院里的枯叶跳了首华尔兹。陈烈头上顶着鸭舌帽,穿了件薄款的黑色飞行夹克,下面是同色系的工装裤,外套稍微偏大,松松垮挎套在身上,但不显得没精神,反而衬得身形利落且帅气,露一节折角分明的颈线和冷硬下颚。
他一抬头,帽檐下冒出一双浸透冷芒的黑眸。
个性突出,能把一身单调的纯黑穿得有层次且有品位,汐镇找不出第二个。
隔着呼啸的冷风,纪烟远远地同他视线相对。
陈烈眼神暗了下,关了门走进来。
“大冷天的你露两条腿给鬼看?”
上来就是指责的语气,纪烟懵了一下,垂头看自己。
加厚的米色棒球服,同色系百褶裙……可她明明穿了加绒的裤袜啊。
因为腿型漂亮,线条匀称细长,远点是不太看得出来。
“我穿了裤子,是你没看见。”
陈烈往她两条腿上扫一眼,“穿了也跟没穿一样。”
这也能怪她?
纪烟抿抿唇,从沙发上站起身,主人家回来了,她一个客人坐着总不太好。
陈烈把手上的东西扔一边,人倒进沙发里,一句话也懒得说,帽子歪歪斜斜地把脸遮着。
这几天他累得够呛,昨天回来后沾床就睡,醒来已经中午,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发信息。
太久没见了。
这会儿他中饭都没吃。
纪烟重新坐下去,犹豫一会,把那顶黑色帽子给拿开了。
他眼睛闭着,黑发些微湿润,纪烟这才发觉,外面不知何时开始落的雨,噼里啪啦打在院里的洗手池上。
“你很困么?”
没人回答,纪烟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的袋子上,里面捆着的一卷像是地毯,绒毛的。
“你刚出去就是为了买毯子?这种毯子不怎么好洗的。”
“……”
纪烟又干坐了会,实在没忍住,身体偏过去,轻声道,“要不你先去床上睡一觉,我自己看会儿书。”
风在雨暮里荡漾,她头发垂下来,在他鼻尖处扫着。
纪烟起身,还没迈出去一步,身后的人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将人拉进怀里。
纪烟惊呼一声,猝不及防跌过去,属于少年的荷尔蒙热浪从后至前,密不透风地将她裹夹住,烘得她脸发热。
陈烈半掀着眼,眸色沉沉,唇贴在她耳边,嗓音含着未睡醒的嘶哑,“再吵爷给你扔出去。”
纪烟被他气息烫得脖子一缩,咬唇道,“是你让我来的。”
“嗯,我能让你来,也能把你扔出去。”
旷野的风绕着两人轻晃,丝丝凉意也没散开脸上的热气。
他眼又闭上了。
纪烟推开他,“你自己去睡。”
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闹别扭。
陈烈眼睛睁开,又眯了下,一个翻身按住她肩膀。
“跟我闹脾气?”
纪烟被压着动不了,这回是真气不过了,瞪着他说,“我就是闹脾气怎么了?”
一句话下来,两人都愣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屋里有一会儿都没声。
再过会,陈烈笑了一声。
纪烟听见他笑更觉得脸热,别开脸不看他。
一想起此刻以及从前他的诸多恶劣行迹,她就止不住地头大。
“你是我谁,我要容着你发脾气?”
他捏着她的下巴使力,纪烟的脸被迫转回来,这会他脸上又只剩下冷和戾。
语气也是真凉薄,纪烟被他激得眼角泛红。
他对别人再冷再狠,也从来不会真的用这副无所谓实则凉得彻底的语气同她说话。
她努力压下心底泛起异样感,“没谁,是你先突然……拉住我。”
陈烈看了她一会,松开手,把人拉起来坐着。
“那怪我。”
纪烟刚一抬头,他紧接了一句,“下回抱你我提前吱一声。”
……
五分钟后,纪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铺好地毯又倒了杯热水给她,然后没有停留地走到电视机旁边的冰箱前,从里面拿了瓶冰水。
纪烟在身后看着,“谢谢。”
陈烈喝完半瓶水,手背随意擦过下巴上的水痕,嗤笑一声,“又来。”
大冷天的喝冰水,他是真不怕冷。
纪烟抿抿唇,没作声。
陈烈也没管她,脱了飞行夹克扔沙发上,进了房间,出来时肩上搭着干净的白毛巾,快走到卫生间时回了下头。
纪烟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就这么和他对上。
比起她的窘迫,陈烈抬着眼皮,显得格外冷静,这冷静中又带了点轻佻。
“你偷看我。”
纪烟无语两秒,“我没有。”
她当然没有,她只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才看过去的。
“要看也行,你进来陪我一块儿洗。”
?!
纪烟脸上的红晕升起,并迅速蔓延至脖颈,头顶噌噌冒热气。
她不说话,陈烈非逼着她开口,“快点儿的,到底看不看?”
这问题,怎么回答都奇怪。
纪烟从唇里挤出两个字,“不看!”
陈烈邪气地扯了下唇,边往卫生间里走边单手拽着领子往上把衣服脱了。
喉结滚着,“那下回。”
下回什么下回,这辈子都没有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