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走吧
殿中点着一盏烛火,但也就只有一盏烛火。
火光黯淡摇曳,偶有风漏进来,吹动烛火轻轻晃动,被烛火照耀着的人影也随着风轻轻晃动似的。
庄夜阑和庄钰面对面而坐。
按理说,应当会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的。
可庄夜阑并没有。
因为他听着庄钰说话,一颗心几乎绞缩起来。
“……当时就是这样,”庄钰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扯碎一般,“我感觉自己死了以后,魂魄就像是脱离了身体一般,但无边无际的黑暗裏飘荡着。”
其实说来那三年的经历,简直也如梦似幻一般,说出来都没人敢相信。
庄钰确实感觉自己脱离了身体,之后就在黑暗裏游荡,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什么都看不见。想去见庄夜阑,也不知道自己人在何处,就算去了,也不可能被庄夜阑看见。
但他又过不了奈何桥,不知道为什么。
像是命数未尽一样。
后来庄钰也累了,就孤身一个小魂魄待在那片黑暗的角落裏,抱着膝坐着,闭上眼想睡一觉,结果一觉醒来,不知人间过了多少年岁。
某一日,这片黑暗裏突然出现了一道亮光。
庄钰怔怔地望着那片亮光。
那亮光原本只是一团,像是小小的萤火一般,后来渐渐扩大了。
庄钰忍不住走了过去,瞧着那个萤火。
渐渐的,萤火越来越盛大,最后彻底照亮了这一片黑暗。
庄钰站在那儿,发现自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一般,而他低下头,却见眼前有一个方士盘腿坐在那儿,发出光芒的是他手中的符,那符在莹莹燃烧着。
那方士打扮的人抬起头来,望向庄钰,缓缓道:“总算是找到你了。”
庄钰不明所以,只怔怔地望着对方。
方士道:“我从瀛洲而来,是因为有一片碎魂召唤我。他说他是从中原一路飘荡过去的,当时他来找到我的时候,已经碎得只剩下一小瓣了。他像是被人打碎了一般,花了近三年才从中原来到瀛洲,他问我,是否能帮我覆生一个人。”
庄钰的心不受控制突突一跳。
他总感觉自己像是知道那个碎得只剩下一小瓣的魂魄是谁。
在中州一战,庄钰中了那穿心一箭的时候,他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开,当时他只在意着和庄夜阑告别,没有去註意其他的,可如今想来,当时那种身体变得轻飘飘、仿佛有什么离开他的感觉,应当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庄夜阑的怨念吧。
那个和庄钰一起重生了的,庄夜阑的怨念。
方士看庄钰的表情,便知道庄钰应该明白了什么。于是他跟庄钰淡淡解释道:“在这个世上,所谓重生、覆生,本也不是常事。但人活着,便有执念,若执念深重,就会使自己死后魂魄不能归去忘川、过不了奈何桥,可人人都有执念,若是永远过不了奈何,这世上的魂魄岂不是会越来越多?因此,我等方士便有了这样一个任务,在世间找寻这些带着执念的魂魄,助他们重来一次,但有且只有一次机会,若他们能重回过去消解自己的执念,那这一世死去后便能过忘川过奈何了,我们也算是渡了一个亡魂。”
庄钰动了动唇,却没有说出话来。
方士手中的符,在无声地燃烧着,那光芒忽明忽暗。他垂下眼来,平静道:“许多年前,我就遇到过这个魂魄,他当时比如今怨念要重许多,而他想做的事情竟然不是让自己的重生,而是让另一个人重生。我当方士这么多年,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可他说若是我能这样做,他便会归去忘川。”
庄钰的眼睫颤了颤,“我确实没有什么执念,所以,让我重来一次的人是庄夜阑吗?”
方士“嗯”了一声,“他怨念太强了,而是他是自戕而死的,怨念便比常人更大许多。我若不渡他,便会出问题,所以我答应他了。”
庄钰没有说话,只轻轻眨了眨眼,一颗豆大的眼泪却落了下来。
方士又道:“我以为渡他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第二次。”微微一顿,他抬起手来,给庄钰比了一下,“当时他就只剩下这么一点了,又来求我。他说这一次,我若能帮他,他一定好好过忘川,从此再不留恋人世了。”
“他要我将你覆生。”寂静片刻,方士对庄钰道,“我已经将你的身体找回来了,只不过你的魂魄离体太久,就算我强行让你覆生,你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所以我活不了多久吗?”庄钰轻声问道。
方士点了点头,“最多两个月。”
庄钰还没来得及开口,方士又道:“我也跟他讲了,他说如果不能覆生,就让你重生吧,让你重新回到上辈子……”
之后,那个方士说了什么,庄钰都记不清了。
他覆生之后,整个人也都混混沌沌的。他只记得自己曾经是太子殿下,可能是覆生的时候魂魄收了损,不过也不重要,庄钰很清楚地记得自己要去找庄夜阑。
庄钰如果要再重生一次,那庄夜阑呢?
如果他要回到上辈子,那这辈子的庄夜阑呢?那个被他亲手养大的小狗,就要被彻彻底底抛弃在这边了吗?
庄钰想都不敢想。
可他从西戎那边流浪到这裏,跟着西戎族长,感觉自己的命已经快耗尽了,他来找庄夜阑,就是想来跟庄夜阑告别的。
然而,庄钰看着眼前的庄夜阑,那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庄钰如今才知道,自己这两辈子的命,都是庄夜阑给的,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是庄夜阑最深的怨念,却也是庄夜阑最深的爱意。
他跟着庄钰一起重生,又一起死去,最后耗尽一切,想让庄钰一个人活。
殿中寂静了很久。
庄夜阑听过之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的最后,他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庄钰还没有说话。
庄夜阑却突然笑了。
他扯了扯唇角,往前凑了凑,虽已经比过去成熟了许多,可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无声的狡黠温柔。
庄夜阑问庄钰:“那哥哥,你喜欢的是那个他,还是喜欢的这个我?”
庄钰的唇刚动了动,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