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疼吗
本来不知道自己重生到了什么时候。
但是现在听庄夜阑这么说,庄钰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重生回到了这一天。
回到了那一年,庄钰的父皇、母后,连同徐丰摇都已经不在了,他已变成孑然一身,无人再能够助他,为了想要抵抗别的皇子对他皇位的觊觎,他说想要去嫁给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其实如今回过头来再想一想,庄钰当时确实也有点儿疯了。
他身为太子,却要用这样下嫁的方式去救国,实在是可笑。只是也不难理解,毕竟当时的庄钰,失去了爹娘,失去了亲人,看上去冷静,可其实很渴盼一个能够帮助他的依靠。
庄钰当时从来没有把目光放在庄夜阑身上。
他说想要嫁给那位大将军时,也许整个人都是混混沌沌的。
估计庄夜阑说什么庄钰都听不进去,庄夜阑也是气急了,才跟他发了火,做了那些不该做的事情,试图唤回庄钰的理智,没想到却让那一辈子的庄钰感觉更绝望了。
众叛亲离,自己亲手养大的弟弟还这样对待自己,甚至抢走了自己的皇位。
放在谁身上能不绝望?
可如今回过头来,庄钰却很清晰地知道,庄夜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他。
庄钰若是真的当了皇帝,那么四周就都是豺狼虎豹盯着他,他读的书再多,也还是过于善良,缺少一种阴狠的谋略之心。何况他手下还没有信得过的臣子,因此可能稍有不慎就会被害死。
庄夜阑当了皇帝,成为了那面挡箭牌。
曾经的庄钰想不明白,所以重生以后,看到庄夜阑就恨。
可是如今,想明白的庄钰,再看着眼前的庄夜阑——
再加上上辈子的庄夜阑才刚刚死在他怀裏。
庄钰那眼泪就不受控制。
但眼前的庄夜阑,似乎觉得,庄钰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而痛苦。
庄夜阑很低地嘆了一口气,直接在庄钰跟前的臺阶上坐了下来,靠在殿门边。不知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来,手指碰到庄钰垂在身侧的指尖,想握住,又有些不敢。
冬日阳光冰冷地从他的指缝间穿过。
庄夜阑最后还是没有握住庄钰的手。
他把手放了下来。
安静了很久以后,庄夜阑道:“我送你出嫁,待你把一切都安置好了,包括朝堂和兵马都准备妥当了,我就把一切还给你。”微微一顿,“包括皇位,都还给你。”
庄钰的心臟轻轻一颤。
他的眼睫无声垂下,望着庄夜阑,“那你呢?”
庄夜阑靠着门槛坐着,一点儿也不像个帝王,倒还像当初那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他瞇着眼望着天上的日光,不知望了多久,才道:“我该去哪裏,就去哪裏。”
停顿片刻,他又道:“也许这裏终究不适合我吧,我当初从哪裏来的,就应该回哪裏去。”
庄钰没有说话。
庄夜阑道:“我本就不是皇室之人,享受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该回到自己原本的地方去了。我的故乡……说不上多么富贵,但也算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回去以后当一介农夫,也没什么不好。我可以白天耕种,夜晚做几个纸鸢,还能卖钱……”
“回西洲吗?”庄钰突然说了一句。
庄夜阑的身影一顿。
一时间,一种微妙的、无人能言的气氛,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庄钰没有说话。
庄夜阑也没有说话。
庄钰望着庄夜阑,后知后觉意识到,好像这一辈子,庄夜阑从来没有跟他提到过西洲,更没有说过西洲是他的故乡。其实庄钰也不感兴趣,和庄夜阑的关系也没有后来那么亲近,所以庄夜阑也不会说这些。
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问题并不是出在这裏。
问题出在,庄钰说到西洲以后,庄夜阑抬眼看他的眼神。
庄夜阑的眼神不是震惊,不是意外,更不是奇怪,奇怪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西洲,而庄钰却知道他的家乡是在西洲。
都不是。
庄钰在庄夜阑的眼眸裏,看见了炽热、明亮,还有那突然喷薄而出的爱意。
“……怎么了?”
庄钰下意识想要后退。
庄夜阑已经起了身,二话不说抓住了庄钰的肩膀,指尖带着颤意,像是想用力抓着他,但又害怕抓疼他似的,声音沙哑极了,“你知道我故乡在西洲?你听谁说的?”
庄钰动了动唇,却没有说出话来。
一个是被吓了一跳,一个是……他怎么可能跟庄夜阑说,自己其实是重生的,是二次重生的,他其实已经跟庄夜阑在一起了。
就在庄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庄夜阑又重覆了一遍,“你是听谁说的?”
庄钰抬起眼来的时候,看见庄夜阑的眼尾泛着红。
“谁告诉你的,哥哥,”庄夜阑的眼眶通红,只抓着他的肩膀,“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家乡在西洲,谁告诉你的?是不是……”
话没有说完,庄夜阑却也不愿再说下去。
庄钰本来还有些发怔。
可就在庄夜阑不说话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一般,庄钰心臟深处突然有一根弦拨动了一下,并激荡起无数泛滥的涟漪,直直荡到天边去。
他好像明白,庄夜阑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了。
庄钰好像明白,庄夜阑死水一般的漆黑眼眸裏,为什么突然涌起少年炽热的火光来了。
好像明白……
庄钰的眼睫颤了颤。
他突然就想在这一刻紧紧抱住庄夜阑大哭,但是垂在身侧的手又冷又僵,根本无法动弹,就像是有一股力量压制着他。
庄钰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把鼻子的酸涩、心口的胀痛都压了下去。
庄钰看着庄夜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哽咽轻声道:“是你亲口跟我说的。”
这句话一出来,四周都寂静了。
庄夜阑的手松了又紧,指节都泛着白。
但庄钰知道,庄夜阑不是痛苦不是难受。
他现在,真的只是太高兴了。
其实庄钰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