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燥热
庄夜阑在庄钰的殿中待到了很晚,都不愿回去。
他最后跟庄钰说,想在庄钰的宫中住下来,还想在庄钰的床榻旁边铺一层地上的床褥,就在庄钰身边睡一晚上。
庄钰听了,忍不住蹙起眉,“这是什么话。”
庄夜阑却道:“从前小的时候,我不想在自己宫中睡的时候,也是这样睡在皇兄身边的。”
“从前和现在一样吗?”庄钰反问庄夜阑,“你那时候还那么小,而且当时是从天福山上刚下来,你说你一个人睡不惯,我才陪你的。”
然而,庄夜阑今晚似乎真就打定主意赖在庄钰这儿了。
“就一晚,”庄夜阑望着庄钰,道,“我就在皇兄的床榻下边睡一晚,我太久没有跟皇兄说过话了。”
庄钰:“……”
被庄夜阑看了很久,庄钰终于是塌了防线,转头对常安道:“去给六殿下备一套被褥来,铺……在我的床榻旁边。”
常安立刻道:“是。”
庄钰又对庄夜阑道:“都多大了,睡地上,旁人还以为我欺辱你呢。”
庄夜阑不着痕迹地瞇了瞇眼,情绪瞬间高涨起来。“谁敢说我的太子哥哥,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庄钰嘆了一口气,拿庄夜阑没有办法。
因为要在庄钰这边睡,庄夜阑自然而然也要在庄钰这边沐浴。
庄钰自小身子不好,养成的习惯是早沐浴,这样才不容易生病,所以他先去沐浴了,沐浴好了以后出来,常安小声跟庄钰说:“殿下,六殿下穿什么寝衣,奴才不清楚。”
常安不了解庄夜阑很正常,毕竟庄夜阑已经连着几年不怎么在宫裏了,甚至庄夜阑自己的宫裏都不一定有合适的寝衣,因为庄夜阑年年身高窜得厉害。
庄钰去找了一番,最后找到了一套自己的寝衣,因为当时给做大了,所以没有穿过。
他本想让常安去把寝衣递给正在沐浴的庄夜阑的,不过想了想,怕庄夜阑介意外人,于是就自己拿着寝衣去了。
沐浴池那边水雾氤氲缭绕。
庄钰轻轻走进去,在水池的雾气中模糊看见一个背影,也没多看,就把寝衣等衣物放在干凈的地方,对雾气中的庄夜阑道:“寝衣是我的,不过是以前一件比较大的,我没穿过,应该合你的身。”
雾气中,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儿,庄夜阑在水雾中笑着回答道:“多谢皇兄。”微微一顿,“我差不多要出来了,皇兄回避一下吧。”
庄钰本来没想着什么,但听到庄夜阑这么说,一时间怔了一下。
庄夜阑自小都不会特别防备他,当然对于脱裤子什么的肯定还是不愿意的,只是从未听过庄夜阑说让庄钰回避一下这样的话。
然而,庄钰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又听见庄夜阑道:“我身上伤痕太多了,怕皇兄看见会吓着,所以让皇兄回避。”
庄钰再一次怔住了。
原本他想,庄夜阑是长大了,所以要避着他。
却没想到,是因为身上的伤痕。
庄钰总以为自己心硬如铁,尤其是对上辈子的白眼狼庄夜阑,不会有太多的心疼,可是听见庄夜阑这么一说,他的心没由来地就缩着疼了一下。
庄钰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沐浴池。
临走之前,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朦胧氤氲的雾气中,庄钰看见了庄夜阑的背影。
少年的背肌分明,看上去很强壮,肩宽无比,然而,在他的背上,有一道陈年的旧伤疤,从肩背的一角横斜着到另一角,光是看伤疤都让人觉得触目惊心,不敢想象当初那个伤口有多深、有多可怕。
庄钰匆匆收回视线,匆匆回到了寝殿。
庄夜阑背上的那道伤疤,是他幼年时,为庄钰挡的那一剑,留下来的伤疤。
太深了,因此经年未消,可能也永远不会消除了。
庄钰回到自己的床榻上,将被子拉上来一些,盖着自己的腿。他靠坐在床头,有那么一瞬的晃神,心想,庄夜阑身上还有多少类似背上的那种伤痕伤疤呢?
箭伤、剑伤和刀伤,在军营裏都少不了的。
庄钰不承认自己心疼庄夜阑。
他很快摇头把这样的念头驱散了。
本来就是该历练的。
常安给庄钰递了一卷书,庄钰每日睡前都要看会儿书。同时,常安从旁边的小木盘上,拿了宫中精炼的桂花香油来,倒在手心,再给庄钰的长发缓缓抹上去。
这些都是睡前必备的。
庄夜阑回来的时候,闻见殿中的空气裏弥漫着浓浓的桂花香。
他在庄钰床边的地上床褥坐下,“太子哥哥好香啊。”
“精油罢了,”庄钰不觉得香,大概是已经闻习惯了,他垂着眼看书,“你若喜欢,我让常安也拿点给你。”
庄夜阑却笑,“不必了,我要上阵杀敌,头发染血是常见的,还擦这么香,怕不是会被敌军笑话是个姑娘。”
庄钰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庄夜阑的脸上。
单看庄夜阑的这张脸,还真挺俊俏,非要涂脂抹粉扮个小姑娘,也不是不行,特别是庄夜阑的脸庞很白凈,看不出风吹日晒的痕迹。
庄钰有意逗庄夜阑,“这么说,你觉得我像个姑娘了。”
庄夜阑的眼睫耷拉下来,“我没有这样说。”微微一顿,他伸出手来,手指碰到了庄钰垂在身侧的长发,忍不住轻轻用手指卷了卷,声音低了些,“太子哥哥就该是养得香香的,十指不沾阳春水那样……”
庄钰没有说话。
庄夜阑的目光凝在自己的手中,庄钰的头发上。那头发丝似乎都泛着光一般,柔软极了,手指轻轻一松,就会从指缝间流淌下去。他看了很久,目光忍不住往上移,渐渐移过庄钰纯白的寝衣,再移到那张被烛火映照着的,羊脂玉一般的脸庞。
庄钰也正望着庄夜阑。
就那么一瞬,庄夜阑的心浅浅一跳,不明显,但确实跳了那么一下。
小时候,庄钰就发现庄夜阑喜欢玩他的头发。
特别是在自己睡着以后,能感觉到庄夜阑轻轻地握他的头发,或者是梳,或者是摸,从前以为只是小孩子,现在看来,庄夜阑确实喜欢绕着庄钰的头发玩。
庄钰合上书卷,对庄夜阑道:“你几时睡?”
庄夜阑收回手,“皇兄什么时候睡,我便什么时候睡。”
庄钰想着庄夜阑在这儿,他也不能安静看书了,于是就将书放开去,微微探身去将烛火给吹灭了。
等殿中彻底暗了下来,庄钰便躺了下来,对庄夜阑道:“睡吧。”
庄夜阑“嗯”了一声,也躺了下去,没有再发出什么声音。
庄钰入睡得很快,反倒是庄夜阑,许久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