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他!”
夏祎寻说着,便解开鬼荷包,将荷包裏的鬼影放进了卫东的身体裏面。
而随着鬼影的进入,卫东先前已经完全僵硬掉了的身体忽然诡异的扭动了起来。
在他的躯体上,残缺的血肉迅速生长,然后伤口渐渐愈合,不一会儿,原本破破烂烂的身体就彻底恢覆了原状。
但他却并没有立马醒来,毕竟进入他身体裏面的是厉鬼,虽然有鬼盖头的压制,但这东西毕竟是被改造过的,能力上会稍微有些下降。
所以要想卫东彻底清醒过来,必然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这时候泽已经从甲板上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衣衫上沾染的尘屑,见事情已无转圜之地,却仍旧没有过激的情绪。
他说道:“因为你是意识的化身,所以你觉得只要他还保留着意识,就会和你一样不受厉鬼的干扰,继续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
夏祎寻不说话。
泽继续说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诡异之力的力量之源,而他却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人与鬼如果真的能这么轻松的平衡下来的话,那我为什么还会日覆一日的维持着人鬼循环的宿命呢?”
夏祎寻还是没说话。
“罗璃你肯定还记得吧。”
夏祎寻睫毛颤动,隐约觉得泽要说出口的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下一秒,泽的嘴裏就平淡的吐露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她已经死了。”
夏祎寻震惊的回头,“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泽抬起手,淡淡的金光在夏祎寻的眼前流转,然后两张熟悉的面容便出现在了夏祎寻的面前。
是于薇和罗璃!
她们两个紧靠着倒在地上,看上去已经死去许久。
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全都透着死寂的灰白,脸上全无血色,白裏泛黑。
于薇的眼睛安详的闭着,看上去尚且还算正常,但罗璃整个人却从头到脚散发着渗人的鬼气,她的眼睛没有闭上,瞪得老大,但眼眶裏的瞳仁却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团已经干涸了的黑色液体,沿着她的眼眶顺脸而下……
她们俩居然都死了!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夏祎寻脑袋裏面嗡嗡作响。
泽收回手,回道:“人和鬼一直交替循环,就是因为他们两者之间本来就绝无共存的可能。你汇入自己的力量强行把她们变成半人半鬼的模样,自以为是给她们提供了全新的生存之法,其实却是亲手将她们推进了无边地狱之中。”
“正常死亡以后,存于地底,若干年后总还会有她们重来的机会,但因为你的横加干预,她们两个,乃至于你身旁的这个男人,在渡过了极短暂的正常人日子以后,都会逐渐被厉鬼吞噬,并且丧失掉从头再来的机会。”
“简而言之,你现在的行为,看似是在救他,其实却恰恰是最为残酷的害他之法!”
“怎么会这样!”夏祎寻瘫坐在地上,备受打击,“既然早知道我的方法是不对的,那你先前为何什么都不说?”
她虽然对于这些人类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但也不至于故意去残害他们的性命,可是现在泽却告诉她,这些人都死了,并且还是因为自己的干预,才会死得连重入循环的机会都不再拥有。
这叫她如何能够接受!
夏祎寻连连摇头,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这时候被厉鬼寄生的卫东在鬼盖头的帮扶下,已经渐渐借助鬼影的力量重新覆活,他的睫毛轻颤,没闭上的双眼开始轻轻转动眼珠。
随着黑色的瞳仁左右摇摆,那双眼珠由黑变灰,变成了一双完全无神的灰瞳。
“夏……姐……”卫东活了,但又好像没活。
他的身体仍旧是僵硬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从胸腔裏撕裂而出,脸色苍白,眼裏没有情绪。
尽管嘴裏叫着的还是那个称呼,但夏祎寻还是明白,回不来了,卫东已经回不来了。
现在睁开眼睛的人,只是一个混合了卫东记忆的人而已。
不!不是混合了卫东记忆的人!他根本就不是人了,而是一个怪物,应该不人不鬼的怪物!
卫东从来不会这么冷漠的像一个假人似的说话!
崩溃的夏祎寻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上前揪住了泽的衣领,她的脑子滞住了,她办了件错事,可她本意却并不想做这件错事。
她实在是糊涂了!
“你说你是因人而生的,但面对这些一个接一个死去的人类,你却半点怜惜哀悯的情绪都没有!你这么冷漠,这么无情,所作所为甚至都比不上我这么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你真的是为了救人吗,可我怎么觉得你比厉鬼还要令人战栗呢?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神性的话,那未免也太可笑了点吧!一次次看着自己守护的人类死去,泽,你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
她怪泽,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是却什么都不做,他明明只需要提醒一句,哪怕什么忙也不帮,仅仅只是提醒一句,也不会让他们走到如今的地步。
但她其实更怪自己,因为所有的事情,归根结底都是她做的,若非是她闯入了这个本不该她来的地方,又怎么会酿造出这样的祸事呢。
泽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就好像揪着他衣领的夏祎寻仅仅只是在为他抚平衣角的褶皱。
他看着夏祎寻,用他一贯的语气说道:“其实,他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救。”
夏祎寻顿住了。
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可站得这么近,泽说得话又十分清晰,她怎么可能听错呢?
但她还是不确定的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泽抬起手,将夏祎寻抓着自己衣领的双手轻轻拽开,“你没听错。”
“因为灵魂被厉鬼吞噬,所以他们失去了再入循环的可能,但是厉鬼吞噬掉他们的灵魂以后,并不是立马就消化掉了,这需要时间。”
“而想要挽救他们,所依赖的也就是这个时间。”
夏祎寻似懂非懂:“什么意思?”
泽说道:“只要让整个循环的进程加速,在他们彻底被厉鬼消化之前,就提前进入新的循环,那就可以借时间法则带他们重新覆活。”
这回夏祎寻明白了,她定定的望着泽,“这只有你能做到,但你却没有直接去做,而是在这裏和我废了半天口舌。所以……你是想得到什么?”
泽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小,让人看不出来他究竟是真的在笑,还是仅仅只是作秀。
“不是我想得到什么,而是只有有了那样东西,才能实施方才所提出的方案,毕竟你也看得出来,现在的我,实在是力量有限。”
夏祎寻不确定泽究竟是好心还是带着恶意,但她确实对他口中所说的这个办法感兴趣,所以她不言其他,只是又问了句:“所以你想要什么。”
“你。”泽并没有兜圈子。
他想要夏祎寻,但夏祎寻还不至于蠢得以为这家伙是看上了自己,他是比自己还要让人捉摸不透,令人胆寒的存在。
所以这个“你”,指的自然不会是夏祎寻这个人,而是夏祎寻的存在——诡异之源。
夏祎寻离不开诡异之力,除了因为她是诡异之力中生长出来的意识以外,也是因为她是诡异之力的力量之源。
就像是心臟。
她离了诡异之力不能活,反之诡异之力离了她,虽然力量依旧强大,但对标于它的真实实力,却仍旧是下降了好几个度。
他们之间是互相影响的。
同理,只要完全结合,力量是超乎寻常的强大!
原来他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只是不知道,他的这点心思,究竟是在遇见自己之前生出来的,还是之后。
泽并没有理会夏祎寻心裏的小九九,他接着说道:“诡异之力永生不灭,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次用来加速循环,若干年以后,它又会再次从世间恶念裏汇聚而生,之后,你也会再次出现。时间对于你而言并不陌生,不过是再一次的等待而已。决定权在你,点头或者摇头由你决定,所以你不用觉得是我在谋图着些什么。”
“咳咳!咳咳咳!”
突然,一旁的卫东猛地咳嗽了起来,他一边咳,一边大口大口的从嘴裏吐出些已经凝固了的黑色血块。
“你怎么样了,卫东?”夏祎寻赶忙来到卫东的身边,低声询问。
虽然眼前的卫东已经变成了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根本就不是自己最初所认识的那个人了,但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夏祎寻还做不到完完全全的无动于衷。
卫东一双灰眼暗淡无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从胸腔裏勉强挤出几声呜咽。
夏祎寻转而问道泽,“他这是怎么了?”
“厉鬼侵蚀。”泽回答道,“你用两只鬼在他的身体裏达成平衡,从而使他借助厉鬼的力量覆活的办法虽然原理可行,但你却忽略的作为一个普通人,他的这具身躯根本就承受不了这样强大的力量。就像是用纸碗装水,眨眼之间便已是极限。”
正说着,卫东吐血的动作骤然一顿,然后便像一个失去生机的破布娃娃一样,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卫东,卫东!”夏祎寻抓着他的肩膀拼命晃动,但仍旧更改不了他已经死去了的事实。
泽负手而立,此时天际的太阳已然尽出,游轮行至冰川,四下裏皆是茫茫一片白。
白光交织着映照在泽玄色的衣裳上,泛出点点勾描的金线光泽,夏祎寻跪坐在甲板上,双眼无神的在四周扫视一圈,心裏面几经思量,觉得自己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渺小的人类身上。
虽然对于她而言,将力量完全交给泽进行这场交易,只是浪费了一点时间而已,她并不会死,但她又凭什么要为了这些渺小的人类而付诸自己的时间?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但是嘴巴闭合几次,拒绝的话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不像她,她不该是这样子的,至少,作为恶念所汇聚而出的力量之源,不说狠辣,她至少也该果断一点。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和泽调换了身份,他是引诱自己坠入深渊的魔鬼,而自己,成为了一个与人类息息相关的神。
但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甩开脑子裏纠缠成一团了的乱麻,夏祎寻到底还是顺应了自己心底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只要把诡异之类的力量完全交由你掌控,你就可以提前结束这一次的人鬼循环,让卫东和罗璃他们,摆脱被我影响的宿命?”
泽点头:“是。”
夏祎寻其实还想问问自己凭什么相信他,如果他反悔,拿到力量以后却不依言做事,那自己又找谁说理。
但想了想力量交付,她的意识便陷入了沈睡,只有等到诡异之力再次出现,才会重新从黑暗中苏醒过来。
所以就算泽毁约,她似乎也无能为力。
抬起头又望了望面前看起来尚算可信的男人,夏祎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你最好不要食言。”
她本就是出于对罗璃他们的愧疚才做下的这个决定,她不想平白欠下别人的人情,所以这次交易,就当是了结。
如若泽会从中作梗,那也是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了。
她求得是无愧己心。
想通以后,夏祎寻便闭上双眼,将意念归结融合,渐渐重新幻化成了一团淡淡的烟雾形态。
这是她最初的摸样。
而随着这团烟雾交织着分散又聚拢,最后竟然慢慢化作了一团小小的白色光晕,这就是她本来的面目了。
诡异之力的源头之力,掌控诡异之力的核心所在。
不过可惜,这只是一块碎片。
原本白茫茫的天际瞬间被厚重的黑气所掩盖,透亮的冰川也转眼融化成一座座枯槁的老坟,海水不再是海水,而是变成冒着水泡的黑红色恶臭尸液。
游轮消失了,卫东的身体变成了一具沾着老泥的腐朽骸骨。
一切都是假象,一切都是虚妄。
泽身上的中式长衫逐渐变得灰白而破旧,银色的长发光泽暗淡,随后变成一头杂乱而枯槁的白毛。
他的脸变皱了,眼眶空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且发黄的老牙。
“恶念中生长出来的源灵,怎么可能会是这么单纯的人呢。”
“调转了你的身份,为你编造出一个完全虚假的世界,只需要一点点的软弱,一点点的无助,一点点的愧疚,就足以把你耍的团团转。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骗……”
苍老如枯树一般的老鬼将手中的白色光团吞入腹中,整个人的力量顿时又强上了不少,他大笑着朝着黑气笼罩的老坟中走去。
他也要沈睡了,睡到某个人带着新的力量从诡异之力裏重新生长而出,再来为她编织一场量身定做的送命局。
只要再吞噬掉足够多的力量之源,他早晚可以登上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成为真正的神明。
黑色的雾气越来越重了,四下裏看不见一个活人的影子。
而游戏……却仍旧在继续……